序章沙灘上的圍籬

1966 年 12 月 3 日,星期六。高雄港邊的中島新生地,一片剛從海裡填出來、還帶著鹹味的沙灘上,圍起了一道籬笆。行政院長嚴家淦站在籬笆前,主持一座工業區的開幕。沒有人知道,這道籬笆圍住的 68.36 公頃土地,會成為全世界第一個加工出口區。[2][4]

籬笆的另一邊,是一座什麼都缺的島。沒有石油,沒有鐵礦,連耕地都不夠養活自己。1950 年代,米和糖佔了出口的 80%,外匯短缺到要靠美援過日子。[8][13]一個連自己吃什麼都要靠別人幫忙的地方,憑什麼談工業?憑什麼談出口?

答案不在籬笆裡,而在籬笆的想法裡。台灣的官員想出了一個看似取巧、其實大膽的主意:在自己的國土上,劃出一塊關稅之外的土地。原料進來免稅,成品出去免稅,工廠只管生產,政府只管一件事——讓外國人敢把錢和訂單放在這裡。這本書要講的,就是這道籬笆內外,20 年間發生的事。

第一章先把門打開

奇蹟開始之前,台灣先做了一件不體面的事:承認自己窮,而且窮得需要別人。

1950 年代的台灣,經濟是一座圍城。高關稅把外國貨擋在門外,複式匯率把新台幣的價格搞得連做生意的人都算不清楚,工廠做的是肥料、紡織品和日用品,賣給自己人。米和糖佔了出口的 80%,賺來的外匯不夠買機器,缺口由美援補上。美援從 1950 年開始,到 1965 年終止。[8][13]15 年間,美國人一邊給錢,一邊催著台灣改革:匯率要單一,貿易要放開,民營企業要能活下去。

1958 年到 1960 年,政府一口氣做了 3 件大事:把複雜的複式匯率併成單一匯率,把新台幣從 1 美元兌 24 元貶到 1 美元兌 40 元,頒布《獎勵投資條例》,把高得嚇人的營利事業所得稅降到合理的水平。[8]1960 年 1 月,行政院再推出〈十九點財經措施〉,把這些改革寫成時間表。[13]方向只有一個:從向內看,轉成向外看。

效果來得很快。1961 年,紡織品出口啟動;1964 年,電子業的產品也開始出口。[13]一家工廠接了外國訂單,隔壁就想接第二張;一個工人學會了裝收音機,整條街就開始有人問,哪裡還缺人。出口不是政策文件裡的名詞,它是一種會傳染的信心。

但信心需要一個地方落腳。外國廠商想來設廠,卻怕麻煩:報關要跑好幾個機關,原料進來要繳稅,成品出去又要繳一次。台灣的回答,就是下一章那道籬笆。

第二章圍籬裡的世界

1965 年 1 月,台灣通過《加工出口區設置條例》;1966 年 12 月 3 日,高雄加工出口區在嚴家淦主持下揭幕。[3][2]它的構想只有一句話:境內關外。

「境內關外」的意思是,這塊土地明明在台灣境內,卻被當成關稅以外的地區。原料進來不用繳稅,成品出口也不用繳稅,園區裡有單一窗口,一家廠商只對一個機關。對外國投資人來說,這等於把整個台灣的麻煩都擋在圍籬外面,只留下最簡單的一件事:進來做東西,做完運走。[5]

境內關外——
在自己的國土上,
劃出一塊關稅之外的土地。

效果立竿見影。第一年,園區就吸引了 1500 萬美元的外資;第二年,68.36 公頃的土地就被廠商填滿了。[5][4]政府只好趕快再畫兩塊地:1970 年楠梓,1971 年台中潭子。[3]到了 1972 年 8 月,光是高雄區就有 161 家工廠,其中電子廠 37 家、紡織廠 23 家、手工藝品 21 家、成衣廠 14 家。[9]

2010 年的高雄捷運楠梓加工區站 1 號出口
2010 年的高雄捷運楠梓加工區站 1 號出口。楠梓加工出口區 1970 年設立,如今園區的名字留在了捷運站牌上。照片:龍本,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3.0。

人比工廠來得更快。園區成立初期,高雄區的員工只有 4600 人;兩年之內,就超過了 2 萬人。[4][2]從 1967 年到 1976 年,三個園區的就業人數成長了 13 倍。[9]每天清晨,成千上萬的年輕人騎著腳踏車湧進園區的大門,傍晚再騎出來。對他們來說,加工區不是經濟學名詞,是人生第一次領到固定薪水的地方,是第一次不用看天吃飯的地方。

這裡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細節。加工出口區的功勞,後來常常被算在一個人頭上——李國鼎。但學者吳聰敏與蔡宛樺指出,這個說法過度簡化了:李國鼎只是推動者之一,加工區的構想早在 1956 年就有人提出,名稱則到 1963 年 5 月才出現。[3]奇蹟很少是一個人做出來的,它通常是一群人在很長的時間裡,把同一件事慢慢推對方向。

第三章數字會說話

數字是冷的,但 1960 年代台灣的數字,冷得讓人坐不住。

1960 年,台灣的人均 GDP 只有 156 美元;到了 1970 年,變成 393 美元;到了 1980 年,約 2394 美元。[1]20 年,漲了 15 倍。從 1960 年到 1980 年,台灣經濟平均每年成長 9.5%。[8]在一個沒有石油、沒有鐵礦、人口只有 1000 多萬的島上,這組數字在當時的世界沒有幾個對手。

加工區的帳本也一樣好看。1976 年 6 月,三個加工出口區裡已有 292 家出口企業,從第一個加工區設立以來,累計出口額達到 22 億 8357 萬美元。[10]這些錢沒有變成官員的政績數字,它們變成了外匯存底,變成了下一批工廠的機器,變成了下一代孩子讀書的學費。

可是數字會騙人,至少會騙一半。同一組數字,站在工廠老闆的角度看是利潤,站在流水線工人的角度看是工時。加工區的成功,建立在便宜而勤奮的勞動力上,也建立在無數年輕工人日復一日的勞動上。奇蹟的另一面,是有人用青春去換的。這一點,寫奇蹟的人不該假裝沒看見。

第四章油價漲了 4 倍的那一年

1973 年 10 月,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石油輸出國組織對支持以色列的國家實施禁運,國際油價從每桶 3 美元暴漲到 12 美元。[7]

對一個初級能源幾乎全靠進口的島來說,這不是新聞,是地震。1973 年,台灣的經濟成長率還有 12.8%;到了 1974 年,只剩下 1.1%。同一年,消費者物價指數上漲了 47.5%,躉售物價指數的漲幅更達到 40.6%。[6]一夜之間,什麼都變貴了,什麼都買不到了。

恐慌是最誠實的經濟指標。物價飛漲的時候,人們才發現自己對進口的依賴有多深:油要進口,原料要進口,連糧食都要進口。一個靠出口吃飯的島,突然發現自己連飯碗都是借來的。

1974 年的 1.1%,是台灣經濟起飛以來最難看的一年。但也是最重要的一年。因為就在這一年,台灣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近乎瘋狂的決定:不是縮衣節食等危機過去,而是借錢、蓋東西,把危機蓋成建設。

第五章把危機蓋成建設

1973 年,行政院長蔣經國提出「十大建設」。1974 年動工,原定 1979 年完成,總花費估計在 2000 億到 3000 億新台幣之間。[11]

十項建設,分成三組:6 項交通、3 項重工業、1 項能源。交通是中山高速公路、鐵路電氣化、北迴鐵路、中正國際機場、台中港、蘇澳港;重工業是大煉鋼廠、大造船廠、石油化學工業;能源是核能發電廠。[11]每一項都貴,每一項都難,每一項在當時都有人反對。

國道一號臺中段
國道一號臺中段。1978 年 10 月 31 日全線通車的中山高速公路,是十大建設的代表作。照片:Dquai,維基共享資源,CC BY-SA 4.0。

最貴也最有名的是中山高速公路。1971 年 8 月 14 日動工,1974 年 7 月 29 日先通了三重到中壢的 30.1 公里,1978 年 10 月 31 日全線通車,北起基隆、南到高雄,全長約 373 公里。[11]一條路,蓋了 7 年。在那個年代,台灣根本沒有蓋高速公路的經驗,設計與監造要請美國顧問公司幫忙,施工要分給韓國、日本與台灣的工程公司。總預算約 429 億元,其中 81 億元是國際貸款。[11]

其他九項也沒有閒著。台中港第一期工程在 1976 年 10 月完工;中鋼第一期工程在 1977 年 12 月完工,年產粗鋼 150 萬噸,台灣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一貫作業煉鋼廠;西部幹線鐵路電氣化在 1979 年 7 月 1 日全線通車。[11][12]

反對的聲音不難想像:經濟最差的時候,借最多的錢,蓋最貴的東西,這不是瘋了嗎?但決策者賭的是一個簡單的邏輯:危機總會過去,建設不會。等到景氣回來,沒有路、沒有港、沒有電的台灣,拿什麼接訂單?這個賭注,後來證明賭對了。

第六章從代工到自己的名字

十大建設完工的時候,台灣已經不是 1966 年那個只有沙灘和籬笆的島了。

變化最明顯的,是工廠裡做的東西。1972 年,高雄加工區 161 家工廠裡,電子廠 37 家,是數量最多的一類。[9]電子業從 1964 年開始出口,到 1970 年代已經不是配角。[13]電視機、收音機、計算機的零件,從高雄的廠房裡一批批運出去,貼上別人的牌子,賣到全世界。

「客廳即工廠」是那個年代的台灣俚語。白天在加工區上班的人,晚上回到家,客廳裡還有一台小機器在轉,幫大廠做零件。整個島像一座沒有圍牆的工廠,每一戶人家都是一個車間。這不是政策設計出來的,是窮怕了的人自己想出來的活法。

1979 年,第二次石油危機又來了。這一次,台灣的體質已經不同:重工業有了自己的鋼、自己的船、自己的石化原料,電子業開始往上爬,出口的東西不再只是成衣和雨傘。[8]當然,挑戰也沒有消失——工資在漲,土地在漲,代工的利潤越來越薄。但那是下一代的問題了。

終章奇蹟不是奇蹟

回到 1966 年那片沙灘。圍籬還在嗎?早就拆了。

加工出口區在 2021 年改名為科技產業園區,高雄那座改叫前鎮科技產業園區。名字換了,但邏輯沒換:劃一塊地出來,讓做事的人少一點麻煩。1980 年,台灣的人均 GDP 約 2394 美元,是 1960 年的 15 倍。[1]從沙灘到這個數字,只用了 14 年。

所以,到底有沒有「台灣經濟奇蹟」?有,但奇蹟這個詞很容易騙人。它讓人以為是運氣,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其實每一步都有人付過代價:1958 年敢把匯率一次貶到底的官員,1966 年敢在沙灘上圍籬笆的技術官僚,1974 年敢在油價漲了 4 倍的時候借錢蓋高速公路的政府,還有每天騎腳踏車進園區的年輕人。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兩件事至今沒有可靠答案,本篇不假裝知道:

  • 十大建設的總花費至今沒有單一數字,各種估計在 2000 億到 3000 億新台幣之間,取決於把哪些工程與利息算進去。
  • 加工出口區的功勞該算給誰,至今沒有定論;把功勞歸給一個人的說法,學者認為過度簡化了。

奇蹟不是奇蹟。奇蹟是一個資源貧乏的島,在 20 年裡,一次又一次,在最不適合的時候,做了最難的選擇。選擇不會保證成功,但不選擇,保證什麼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