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面旗,150 天

1895 年 10 月 21 日,日軍開進台南城。沒有巷戰,沒有儀式,城門靜靜地開了。一面藍底黃虎的旗子被收了起來,摺好,帶走。從 5 月 25 日升起那天算起,它只飄了 150 天。

這 150 天裡,島上的人試著做一件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當自己的國家被割讓出去的時候,自己宣布建國。這個國家有總統、有年號、有國旗、有軍隊,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承認它。第一任總統只當了 10 天,第二任總統最後化裝逃走。它留下的東西很少:一面旗、幾場戰役,和一個問題——當一個地方的人決定不接受被出賣的命運,他們能走多遠?

這本書要講的,就是這 150 天。

第一章割讓的消息

1895 年 4 月 17 日,馬關。李鴻章在談判桌上簽下《馬關條約》,清朝把台灣、澎湖和遼東半島割讓給日本,還要賠上庫平銀 2 億兩。甲午戰爭打下來,清軍一路敗退,北洋水師全軍覆沒,到了談判桌上,已經沒有籌碼可談。條約的消息傳回台灣,島上先是不信,然後是憤怒。

台灣巡撫唐景崧上奏反對割讓,台灣的士紳也聯名上書。他們的理由很簡單:台灣人沒有戰敗,台灣的軍隊還在,憑什麼把他們連人帶地送給日本?但北京的回答也很簡單:條約已經簽了。對朝廷來說,台灣是邊陲;對島上的人來說,台灣是家。

有人主張死守,有人主張向列強求援,有人主張乾脆自己建國。建國這個主意,最早是從一群士紳嘴裡說出來的:既然清朝不要台灣了,台灣就自己當家。把「民主國」三個字搬出來,不是因為大家忽然都成了共和主義者,而是因為當時全世界都看得懂「共和國」這個詞——一個共和國被外國併吞,列強才有理由插手。這是一場用國名打的外交仗。

第二章五月二十五日

1895 年 5 月 23 日,台北的士紳與官員決議建國。唐景崧同一天發表《台灣民主國獨立宣言》。兩天後,5 月 25 日,他在台北就任大總統,副總統是舉人出身的丘逢甲,黑旗軍老將劉永福任大將軍,李秉瑞任軍務大臣。

新國家的年號叫「永清」——永遠效忠清朝。國旗是藍底上一隻黃色老虎,呼應清朝國旗的黃底青龍。旗幟的選擇本身就說出了這個國家的真相:它不是要脫離中國獨立,而是一面舉著「我們還是清朝的人」的旗,去擋住日本的接收。宣言裡也寫明了:趕走日本人之後,台灣就回歸清朝。一個宣布獨立的國家,獨立的目的卻是為了回去——這是台灣民主國最弔詭、也最誠實的地方。

但這個國家的處境從第一天就很尷尬。清廷並不支持它,反而命令唐景崧離台返京;列強沒有一個承認它;島上的軍隊,有清軍的殘部、有地方的團練、有客家義勇,彼此之間也沒有統一的指揮。它更像是一聲抗議,而不是一個政府。

儘管如此,5 月 25 日那天,台北街頭還是升起了黃虎旗。對很多台灣人來說,那面旗的意思很簡單:我們不同意。

黃虎旗不只做了一面。據研究,台灣民主國至少做了 3 面黃虎旗:5 月 25 日建國遊行時用一面,基隆砲台掛一面,淡水海關也收到一面。當時淡水海關的稅務司馬士在報告裡寫道,5 月 26 日,除了海關仍掛著清朝的龍旗,砲台上已經掛起了黃虎旗。一天之內,一面新國家的旗子就飄上了砲台。

第三章十天的大總統

1895 年 5 月 29 日,日軍在澳底登陸。不到一週,6 月 3 日,基隆失守。日軍是正規軍,有近代化的裝備與補給;守軍多半是臨時湊起來的團練與義勇,槍砲不足,連子彈都要省著用。

6 月 4 日夜裡,唐景崧化裝成老婦,搭上一艘德國商船,逃往廈門。就任 10 天的大總統,就這樣走了。隔天,丘逢甲也攜家眷逃往廣東嘉應州。離台之前,他留下一首詩:「宰相有權能割地,孤臣無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鴟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6 月 7 日,日軍開進台北,台北的第一共和,隨著兩個領袖的離開而瓦解。

這一段常常被後人罵作「落跑」。罵得不算錯,但也只對了一半。唐景崧本來就是清朝派來的巡撫,不是台灣人推舉出來的領袖;他當大總統,是被士紳推上去的。一個被推上去的人,在大軍壓境的時候選擇自保,並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看的,是他走了之後還留在島上的人。

一個國家的總統可以逃走,但一個地方的人無處可逃。

第四章八卦山

唐景崧走後,戰火並沒有停。真正打仗的,是中南部的客家義勇與劉永福的黑旗軍。6 月 26 日,劉永福在台南被推為第二任大總統,以大天后宮為總統府,第二共和在台南成立。

台南大天后宮正殿
台南大天后宮。1895 年 6 月 26 日,劉永福以此為總統府,建立第二共和。照片:tomscoffin,CC BY 2.0,維基共享資源。

撐起這場抵抗的,有一群被後人稱為「客家抗日三傑」的人:吳湯興、姜紹祖、徐驤。他們都是秀才出身的地方菁英,為了保衛家園散盡家財、招募義勇。6 月 9 日,吳湯興在新竹發出號召,集結義勇南下;姜紹祖年僅 19 歲,7 月 10 日在新竹枕頭山被日軍包圍、彈盡被俘,隔日在獄中服鴉片自盡。8 月 8 日,尖筆山之役,義軍將領楊載雲陣亡,徐驤與吳湯興率軍退守後壟。

8 月 27 日,乙未戰爭中最大的一場會戰在彰化八卦山開打。日軍投入約 15,000 人,義軍只有約 3,600 人。義軍據守八卦山砲台,居高臨下,一度把日軍的進攻打退;但日軍分兵迂迴,深夜圍攻,清晨之前,八卦山失守。客家義軍領袖吳湯興、黑旗軍將領吳彭年先後陣亡。日軍旅團長山根信成也在此役中喪命,近衛師團長北白川宮能久親王中彈負傷。

八卦山之後,抗日軍隊元氣大傷,再也組織不起大規模的會戰。但戰爭並沒有立刻結束:義軍化整為零,轉入游擊,日軍的補給線不斷被襲擊。9 月初,彰化一帶爆發瘧疾,2,000 多名日軍病倒。整個乙未戰爭打下來,日軍戰死 333 人,病死卻高達 6,903 人——台灣的山林與瘧疾,比義軍的子彈更致命。

數字背後是另一筆帳:台灣方面約 14,000 人喪生,其中包括大量平民。這是台灣史上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

第五章最後的五十天

八卦山之後,日軍一路南下。10 月,劉永福守在台南,城裡的糧食與彈藥都快見底了。10 月 19 日夜裡,他化裝登上一艘英國商船,逃往廈門。兩天後,10 月 21 日,日軍開進台南,台灣民主國滅亡。

徐驤是三傑之中最後倒下的一個。八卦山之後,他南下到台南見劉永福,隨即再招募 700 多名義勇,回到雲林前線。10 月 20 日,他在曾文溪南岸的麻豆一帶帶頭衝鋒,中彈陣亡,38 歲——就在劉永福逃走的隔天。

從 5 月 25 日到 10 月 21 日,150 天。一個國家的壽命,比一個夏天長不了多少。

但這 150 天的意義,不在於它撐了多久。台灣民主國從來不是一個運作正常的國家——它沒有得到承認、沒有穩定的政府、兩任總統都逃走了。可它做了一件台灣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做過的事:當一個帝國把一塊土地當作賠款送出去的時候,住在那塊土地上的人,第一次用自己的名義說不。

終章旗還在

那面黃虎旗,今天藏在國立台灣博物館。現存的這一面,是 1909 年日本畫家高橋雲亭依照原件摹繪的摹本,長 315 公分、寬 263 公分,2016 年被指定為國寶。

這面旗在台灣人的記憶裡從來沒有真正收起來。日治時期的台灣文學之父賴和,寫過詠黃虎旗的詩;一個世紀之後,它仍然是台灣人談起 1895 年時第一個想到的畫面。

旗是雙面的。正面老虎瞳孔圓睜,叫做夜行虎;反面瞳孔半開如彎月,叫做日行虎。日夜兩面,據說象徵日夜護國。一個只存在 150 天的國家,留下的旗卻被當成國寶保存了 100 多年。

旗會被保存下來,不是因為那個國家成功了,而是因為它提出的問題還沒有過時:一個地方的人,有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命運?1895 年的台灣人用 150 天回答了一次。答案沒有寫在條約裡,寫在那面旗上。

150 天很短,短到不夠建立一個政府、不夠打贏一場戰爭、不夠讓世界記住一個國家的名字。但它夠長,長到讓一個島上的人第一次以自己的名義站出來,長到讓一面旗在 100 多年後還被當成國寶,長到讓後來的人每一次談起「台灣人」這三個字,都可以從 1895 年開始說起。

如果 1895 年的台灣人沒有宣布建國,今天的台灣會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