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沒有臉的作者

2008 年 10 月 31 日,一封寄往密碼學郵件列表的信,沒有照片,沒有公司,沒有發表會。寄件人自稱中本聰。此後 18 年,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聽過他的聲音,沒有人能證明他是誰。而他留下的東西,至今仍在運轉。

這是一個關於缺席的故事。歷史上的發明家通常站在自己的發明旁邊,接受掌聲、專利與訴訟。中本聰反其道而行:他把東西做出來,交給一群陌生人,然後走了。走得乾淨,連背影都沒有留下。比特幣沒有創始人辦公室,沒有創始人訪談,沒有創始人帳號在熊市裡安撫人心。有的只是一份 9 頁的文件、一串程式碼,和一個至今無人認領的名字。

這件事之所以值得寫成一本書,不是因為比特幣後來漲了多少,而是因為它逼我們重新思考一個最古老的問題:信任,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們習慣相信蓋著印章的機構、穿著西裝的人、寫在憲法裡的承諾。中本聰的實驗是反過來的:如果把「人」從信任裡拿掉,信任還剩什麼?答案寫在過去 18 年的帳本上。

第一章一封 9 頁的信

2008 年 10 月 31 日那天,世界正忙著別的事。一個半月前,雷曼兄弟在 9 月 15 日申請破產,全球金融體系在幾週之內凍結;同一年稍早,北京奧運在 8 月落幕,全球都在談論一個崛起的中國。沒有人在等一封關於電子現金的信。[1][7]

信很短,開場白只有兩句:「我一直在研究一種全新的電子現金系統,完全點對點,不需要可信的第三方。」附件是一篇 9 頁的論文,標題是《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意思是「比特幣:一種點對點的電子現金系統」。全文 12 節、8 條參考文獻,引用了 1998 年的 b-money 與 2002 年的 Hashcash——這些都是密碼龐克圈子裡流傳多年的舊點子。中本聰沒有發明任何一個零件,他把零件組裝成一台能跑的機器。[1]

論文要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而且古老得近乎可笑:同一枚錢,怎麼防止被花兩次?在實體世界裡,一張鈔票交出去就不再屬於你;但在數位世界裡,一個檔案可以無限複製。過去所有數位現金的嘗試,最後都得請一家中心機構來當裁判,確認誰先付、誰後付。白皮書的回答是:讓一群互不相識的電腦用工作量來決定順序,讓竄改順序的代價高到不划算。信任不再寄託在某個人或某家機構身上,而是寄託在數學與誘因上。

「我一直在研究一種全新的電子現金系統,完全點對點,不需要可信的第三方。」——中本聰,2008 年 10 月 31 日

第二章創世區塊裡的報紙標題

兩個多月後,2009 年 1 月 3 日,比特幣的第一個區塊被挖出來,稱為創世區塊。區塊裡只有一筆交易:50 枚比特幣的挖礦獎勵,寫給中本聰自己的地址。這 50 枚幣因為程式裡的一個特性,至今無法花用,永遠留在原地。[2]

真正值得注目的不是那 50 枚幣,而是藏在區塊裡的一行字:「The Times 03/Jan/2009 Chancellor on brink of second bailout for banks」,意思是《泰晤士報》2009 年 1 月 3 日的頭版標題:財政大臣瀕臨對銀行進行第二輪紓困。這句話有兩個作用。技術上,它是一枚時間戳,證明這個區塊不可能在那天之前被挖出來;歷史上,它是一句立場宣言,寫在金融海嘯的廢墟上。[2]

耐人尋味的是,白皮書全文沒有提過金融危機一個字。中本聰在論文裡是個冷靜的工程師,只談雙重支付與工作量證明;到了創世區塊,他才第一次露出態度。一個系統的出生證明上,寫的不是慶祝,而是對舊制度的質疑。

還有一個小謎團:創世區塊挖出之後,下一個區塊隔了 6 天才出現,直到 2009 年 1 月 9 日。這 6 天的空白沒有人能解釋,有人猜中本聰在測試,有人猜他在等,也有人猜他只是在過一個安靜的週末。一個系統的開端,連創始人自己似乎都不急著趕路。[2]

第三章10 枚比特幣的測試

2009 年 1 月 8 日,中本聰在同一份郵件列表宣布比特幣 0.1 版軟體釋出。4 天後,1 月 12 日,第 170 個區塊裡出現了比特幣歷史上的第一筆轉帳:中本聰把 10 枚比特幣寄給密碼學家哈爾·芬尼(Hal Finney),作為測試。[3]

芬尼是第一個下載並執行比特幣軟體的人——除了中本聰本人之外。他在 2009 年 1 月 11 日寫下著名的兩個字:「Running bitcoin」,正在運行比特幣。第二天,10 枚幣到了他的錢包。當時比特幣沒有價格,10 枚幣不值任何東西,整件事更像兩個工程師在實驗室裡確認線路接通。[3]

芬尼後來一生都背著一個問題:他是不是中本聰?他一再否認,並拿出 2009 年與中本聰往來的電郵作為證據,證明那是兩個人之間的對話。2014 年 8 月 28 日,他因漸凍症去世,享年 58 歲。第一筆交易的另一端,如今只剩一段公開的電郵紀錄。[3]

這個細節很重要:比特幣第一次在兩個人之間流動,靠的不是交易所、不是價格、不是炒作,而是一次測試。一個系統能不能活下來,往往取決於它第一次被使用的理由。

第四章兩個披薩

2010 年 5 月 18 日,程式設計師拉斯洛·漢耶茨(Laszlo Hanyecz)在論壇上發文:「我願意付 1 萬枚比特幣換兩個披薩。」4 天後,5 月 22 日,交易完成,兩個棒約翰(Papa John's)的大披薩送到他在佛羅里達的家裡,代價是 1 萬枚比特幣。當時兩個披薩大約 25 美元,比特幣的價格大約是 1 枚 0.004 美元。[4]

這件事後來被稱為「披薩日」,每年 5 月 22 日都有人拿出來開玩笑:那是史上最貴的兩個披薩。但笑話背後有一個嚴肅的轉折:這是比特幣第一次被用來買一個真實世界的東西。一個東西一旦能換披薩,它就不再只是程式設計師之間的玩具,它有了價格,有了市場,有了「值多少」的問題。[4]

漢耶茨後來受訪時說,他在 2010 年前後用比特幣換披薩,前後花掉的幣接近 10 萬枚。他不後悔,至少公開場合是這麼說的。一個系統的貨幣屬性,往往不是在白皮書裡誕生的,而是在某個人餓了的那天晚上。

第五章黃蜂窩

2010 年 12 月,維基解密(WikiLeaks)公布美國外交電文後遭到金融封鎖,支付機構紛紛切斷它的金流。有人提議:讓維基解密接受比特幣捐款。12 月 5 日,中本聰在論壇上公開反對:「不,別『儘管來吧』。這個專案需要逐步成長,軟體才能一路強化。我懇請維基解密不要嘗試使用比特幣。」6 天後,12 月 11 日,他又寫道:「維基解密捅了黃蜂窩,蜂群正朝我們飛來。」[6][8]

這是中本聰少數幾次流露情緒的時刻。他擔心的不是道德,而是時機:比特幣還是個嬰兒期的小型測試社群,承受不起一個超級大國的注視。維基解密聽進去了,暫緩了計畫,直到 2011 年 6 月 14 日才正式公布比特幣捐款地址——那時中本聰已經不在了。[8]

12 月 12 日,中本聰發表了最後一篇公開貼文,標題是〈加入一些阻斷服務攻擊限制,移除安全模式〉,內容是 0.3.19 版軟體的技術更新。沒有告別,沒有解釋。隔天他最後一次登入論壇,此後再也沒有公開發言。幾個月後,2011 年 4 月 23 日,他寫給開發者麥克·赫恩(Mike Hearn)一封私人電郵,說自己「已經轉向其他事情」,比特幣「在好人手裡」。那是目前已知他最後的訊息。[6]

第六章100 萬枚從未動過的幣

中本聰到底有多少比特幣?沒有人知道確切數字,連他自己都沒有公開說過。最常被引用的估計來自阿根廷研究者賽吉歐·雷納(Sergio Demian Lerner)。2013 年,他從早期區塊的挖礦指紋中發現,一台機器挖走了前 5 萬個區塊中大約 40% 的區塊;2019 年的更新估計,這個被稱為「Patoshi」的礦工挖了約 2 萬 2 千個區塊,累積接近 110 萬枚比特幣。[5]

但雷納本人一再強調,這個證據是間接的,沒有數學證明,也沒有直接證人。2026 年 9 月,另一家區塊鏈分析公司重新驗算,依標準寬鬆程度不同,總數落在約 90 萬到 117 萬枚之間。換句話說,「100 萬枚」是一個有根據的推測,不是一個事實。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幣幾乎從未動過:Patoshi 模式在 2010 年 5 月左右,也就是第 5 萬 4 千個區塊附近,突然消失,此後再也沒有出現。[5]

這些幣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它們值多少錢,而是因為它們沒被花掉。一個人手握一筆足以登上世界首富榜單的財富,十多年來一枚都不動——這件事本身,就是比特幣歷史上最長的一句話。

終章消失是設計的一部分

人們問了 18 年:中本聰是誰?候選人名單很長:哈爾·芬尼、尼克·薩博(Nick Szabo)、亞當·貝克(Adam Back)、多利安·中本聰(Dorian Nakamoto)。每一個都被否認或證偽。2014 年,一則署名中本聰的訊息出現在 P2P 基金會論壇上,只有一句話:「我不是多利安·中本聰。」那是他消失之後唯一一次疑似現身,但連這則訊息的真偽都無法確認。2024 年 3 月 14 日,英國高等法院裁定,長期自稱中本聰的克雷格·萊特(Craig Wright)不是中本聰。唯一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是一把早期區塊的私鑰簽名——而它從未出現。[6]

或許我們問錯了問題。中本聰的消失,可能不是一場意外,而是這個系統得以成立的前提。一個有臉的創始人會被逮捕、被收買、被暗殺、被逼著改程式、被要求對價格負責。一個沒有臉的創始人,什麼都做不了,也什麼都不必做。比特幣沒有執行長可以傳喚,沒有總部可以查封,沒有創始人可以威脅。這不是漏洞,這是設計。

信任的歷史上有兩種模式。一種是相信人:相信國王不會濫印鈔票,相信銀行不會倒閉,相信創始人不會跑路。另一種是相信規則:相信數學不會說謊,相信誘因不會背叛,相信一個沒有人能單獨改寫的帳本。中本聰的賭注是第二種。他賭的是,當創始人消失之後,系統不會死,反而會因為沒有主人而活得更久。

18 年過去了,賭注還沒有輸。白皮書還在 bitcoin.org 上,9 頁,一個字都沒改。創世區塊裡的報紙標題還在原地,50 枚幣一枚都沒動。披薩早就吃完了,芬尼已經去世,維基解密也走上了自己的路。而那個寫下第一行程式碼的人,至今沒有回來領他應得的掌聲——也沒有回來領他的 100 萬枚幣。一個創始人最好的結局,也許就是成為一個不需要被記住名字的人。

如果明天有人拿出私鑰證明自己就是中本聰,比特幣會變得更可信,還是更不可信?
布達佩斯的中本聰半身像,臉部為鏡面,映出觀看者自己的臉
2021 年 9 月 16 日揭幕於布達佩斯 Graphisoft 園區的中本聰半身像,雕塑家為 Tamás Gilly 與 Réka Gergely;臉部以鏡面呈現,象徵創始人身分無人知曉。照片:Fekist,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