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908 年 10 月 24 日,台中公園

1908 年 10 月 24 日上午 7 點,一列貴賓火車從台北出發,載著日本皇室的閑院宮載仁親王南下。目的地是台中公園。公園的池子裡新蓋了一座亭子,親王在亭子裡休息、觀看表演;池邊的會場上,旗幟、致詞——台灣總督府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因為這一天,一條鐵路終於從基隆走到了打狗。[5][6]

15 歲的江連鼎也在現場。他是四張犁公學校的學生,那天跟著師生從北屯走了約 7 公里到台中公園。很多年以後,他在一篇題為〈隔世之感〉的文章裡回憶那一天:一個少年走進一座公園,看見一個島的南北第一次被接在一起。對他來說,那不是一場典禮,是一輩子只會遇到一次的場面。[6]

這篇文章講的,就是那條鐵路的故事。它花了 21 年,從清朝走到日本,從一個巡撫的奏摺走到一場皇室主持的典禮。它改變的不只是交通——它改變了台灣人對距離的感覺,對時間的感覺,對「台灣」這個地方本身的感覺。

臺中公園湖心亭在 1908 年 10 月 24 日全通式當天的模樣,亭身掛著花彩,倒映在池水上
臺中公園湖心亭,1908 年 10 月 24 日全通式當天的模樣。亭子為典禮而建,閑院宮載仁親王曾在亭內休息;1999 年,它被指定為市定古蹟。The pavilion in Taichung Park on the day of the opening ceremony, October 24, 1908. Built for the occasion, it later became a designated historic site in 1999.(圖片:維基共享資源,公有領域)

第一章一座沒有鐵路的島

在鐵路出現之前,台灣是一座靠雙腳移動的島。台北到台南,靠步行、牛車,快的也要走上好幾天;貨物更慢,米、糖、樟腦、茶,先上牛車,再換船,再上牛車。一個島,住著彼此很少見面的人;南北兩端發生的事,要過很久才傳得到另一端。

1887 年,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奏請興建鐵路,計畫從基隆一路修到台南。清廷准許他自籌工款,他到南洋招商。那個年代的鐵路不只是一種交通工具,更是一張證明書:一個被列強逼著開港的島,想用鐵軌證明自己也能走向現代。[4]

但現代化不是買幾台機車就能解決的事。要錢,要技術,要懂得測量、懂得開隧道、懂得讓火車爬坡。劉銘傳手上有的,是一群沒有經驗的工匠,和一座多山的島。鐵路的第一課,從一開始就不是工程課,是耐心的課。

在 1887 年,鐵路是全世界最先進的技術之一。一個島有沒有鐵路,決定了它在世界地圖上的位置:有鐵路的島,貨物與軍隊可以快速移動,城市可以長大,消息可以當天傳到;沒有鐵路的島,再富饒,也只能原地等待。劉銘傳想蓋的,從來不只是一條鐵路,是一張讓台灣跟上世界的入場券。

第二章隧道與去職

第一課的考場,在基隆的獅球嶺。1888 年春天,工人開始鑿一條隧道,全長 235 公尺。沒有炸藥時代的先進機械,靠的是人力與時間——整整 30 個月,到 1890 年 8 月才鑿通。這座隧道是台灣第一座鐵路隧道,也是今天唯一留存的清代鐵路隧道。一座山,花了兩年半才穿過去;整條鐵路的命運,差不多也是這樣。[3][4]

1888 年,台北大稻埕到錫口(今松山)先行試營運。1891 年 10 月,基隆到台北通車,全長 28.6 公里。但通車之前,劉銘傳已經去職。繼任的巡撫邵友濂以財政困難為由,把工程停在新竹;1893 年,台北到新竹通車。清代鐵路到此為止:全長 106.7 公里,16 個車站。原定通到台南的路,路堤只築到崎頂就停了。[3]

清代鐵路留下一個殘酷的教訓:鐵路是意志的延伸,人一走,路就停。一個工程能不能完成,不只看工程,看的是意志能不能比一個人的任期更長。1895 年,甲午戰敗,台灣割讓給日本。新政權接手的,是一條只到新竹的半截鐵路,和一座鑿了一半的島。

第三章九年,從兩端向中間挖

1899 年,台灣總督府鐵道部同時從南北兩端開工。部長是民政長官後藤新平,規劃的是鐵道技師長長谷川謹介。他們做的第一個決定,是把劉銘傳的舊線幾乎全部推翻:舊線彎多坡陡,不合新標準,九成以上重新修正。與其修修補補,不如重畫一張地圖。[1]

後藤新平親自擔任鐵道部長,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鐵路在總督府心中的分量:它不是一個工程部門的業務,是整個殖民統治的骨架。鐵路修到哪裡,統治就到哪裡;鐵路幾點開,城鎮就幾點醒。長谷川謹介的規劃圖上,畫的不只是軌道,是一張新的統治地圖。[1]

為什麼要南北同時開工?因為中間是最難的一段:濁水溪寬闊的河床、丘陵地帶的隧道。從兩端向中間挖,是把最難的留在最後,也是不給自己回頭路。九年裡,鐵軌一天一天向中間靠近,沿線的城鎮也一天一天被接進同一張網。

1906 年,還沒完工的路段先以輕便鐵道暫時接通,基隆到打狗第一次有了鐵軌的連結。1908 年 4 月 20 日,全線完工通車;同一天,台中站舉行了「汽車博覽會」——那個年代的「汽車」,指的就是蒸汽火車。半年後,10 月 24 日,台中公園的全通式。紀念明信片上寫著:「自基隆至打狗 247 哩」。247 哩,約 406 公里。一條鐵路,21 年,兩個政權。[1][5]

第四章一天之內,台北到打狗

通車初期,南北每天只有一班直通車:台北早上 6 點出發,下午 5 點 13 分到台南,晚上 7 點 55 分到打狗。約 14 小時。過去要走好幾天的路,現在一天之內走完。台灣人第一次有了「當天來回」的距離感——一個早上在台北出門,晚上就能在打狗吃晚飯。[2]

鐵路運的不只是人。米、糖、樟腦、茶,順著鐵軌流向港口;肥料、布匹、機器,順著鐵軌流回鄉下。車站成了市集,市集長成了城鎮。鐵路經過哪裡,哪裡就有了新的時間表:趕集、求學、做工、嫁娶,全部開始按火車的時刻表安排。

台中是最好的例子。1905 年 5 月 15 日,台中驛設立,只是一座木造小站。鐵路通了,人來了;到了 1916 年,台中站一年進出 559,867 人次,小站再也裝不下。1917 年 3 月 31 日,第二代紅磚車站主體完成,11 月 6 日舉行落成典禮——一座內陸小城,因為鐵路經過它,變成了中台灣的中心。台北車站也一樣:1901 年蓋起紅磚站,仿文藝復興風格。車站不再只是等車的地方,它是城市的臉;一個城市有沒有一座像樣的車站,成了一種身分的象徵。[7][8]

第五章山與海,兩條路

鐵路通了,新的問題立刻來了:山線不夠用。竹南到彰化之間,鐵路翻山越嶺,坡陡彎急,貨運一多就塞住。1917 年,全島發生嚴重的貨物壅塞,總督府決定再闢一條路——沿著海岸走。[9]

1920 年 12 月 25 日,海線第一段王田到清水通車。1922 年 10 月 11 日,海線全線通車,在通霄舉行典禮。建設經費 1,100 多萬元,竹南到彰化約 90 公里。海線通了之後,長途列車改走海線,山線反而退居次要地位;彰化因為同時接著山線與海線,重新成為南北交通的中心,1933 年升格為市。[9][10]

1922 年,彰化還多了一樣東西:扇形車庫。火車頭像扇子一樣,收進一座半圓形的車庫裡維修。這座車庫到今天還在,是台灣現存唯一的扇形車庫。山與海的競爭沒有停過:1998 年 9 月 24 日,新山線全線雙軌化完工,山線重新成為主線;1979 年 7 月 1 日,縱貫線全線電氣化完成。兩條路,一條靠海、一條穿山,輪流當主角——爭的從來不只是路線,是沿線城鎮的命運。[1][9]

終章湖心亭還在

1908 年為典禮而建的湖心亭,還在台中公園的池子裡。1999 年,它被指定為市定古蹟。亭子沒有變,變的是池子周圍的世界——那一年來看典禮的少年們早已不在,池水還在,亭子還在。[7]

台中車站也還在,只是變成了三代同堂:1905 年的木造站、1917 年的紅磚站、2016 年的高架站,三個時代疊在同一個地方。2016 年 10 月 16 日,紅磚站送走最後一班列車,運輸的功能功成身退,留下來做一座城市的記憶。[8]

鐵路還在跑。2007 年,高鐵通車,台北到左營最快約 1 小時 30 分——1908 年要 14 小時的路,現在不到 1/9 的時間。2024 年 1 月 1 日,台鐵公司化,鐵路局走入歷史,變成國營公司。縱貫線仍然是台灣西部幹線的核心。[1][12]

高鐵通車之後,台鐵也改變了自己的角色:西部幹線的重心,從長途運輸轉向通勤通學,提出「台鐵捷運化」——讓一條 1908 年的鐵路,變成每天上下班的通勤線。鐵路的任務變了,但鐵路的位置沒有變:它仍然是這個島每天醒來的第一個聲音。[14]

但有一件事沒有變:台灣人對距離的感覺,仍然是鐵路教出來的。1908 年之前,台灣是一座南北相望的島;1908 年之後,台灣是一座可以一天走完的島。鐵路沒有改變台灣的形狀,它改變了台灣的大小。而一個島的大小,從來不是地圖決定的,是時間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