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799 年 7 月 15 日,羅塞塔
1799 年 7 月 15 日,埃及尼羅河三角洲的羅塞塔港外,一群法國士兵正在加固一座舊堡壘。領隊的工兵中尉皮耶—弗朗索瓦·布夏爾看見,士兵們從拆下的牆裡挖出一塊石板,板面上刻滿了文字——三種文字。[1]布夏爾認得最下面那一段是希臘文,他立刻向上級報告,石頭被送往開羅。那一刻沒有人知道,這塊被當成建材塞進牆裡的石頭,會讓一門死去 1,400 年的語言重新開口,也會讓整個古埃及文明從沉默中走回來。
這篇文章講的,就是這塊石頭的故事。它花了 23 年,才從一塊無人能讀的石板,變成一把鑰匙。
第一章一道法令,三種文字
這塊石頭上刻的,其實不是什麼偉大的詩篇,也不是國王的豐功偉業。它是一道行政命令。
前 196 年,埃及的祭司們在古都孟菲斯集會,通過一道法令,表彰年僅 13 歲的年輕國王托勒密五世。法令的日期換算成今天的曆法,是前 196 年 3 月 27 日,正值國王在位第 9 年、加冕週年的日子。[2]法令細數國王的德政:減免稅賦、釋放囚犯、修繕神廟,並規定要在埃及各地的神廟裡為國王立像、舉行祭典。法令的結尾下令:把這道命令刻在堅硬的石頭上,用三種文字,立在各等級神廟的國王像旁。
於是同一道法令被刻了三次:最上方是象形文字,神廟與紀念碑的正式文字;中間是世俗體,埃及人日常書寫的草寫體;最下方是希臘文,統治埃及的馬其頓王朝的行政語言。兩種語言,三種文字,說的是同一件事——但並不是逐字逐句的對照翻譯。
這塊石頭並不完整。它原本是一座更高的石碑,估計原高約 149 公分,如今只剩下 112.3 公分高、75.7 公分寬、28.4 公分厚,重約 760 公斤。[1]象形文字那一段只剩下 14 行,而且行行殘缺;世俗體保存得最好,有 32 行;希臘文 54 行,右下角也缺了一塊。[2]石材是花崗閃長岩,灰黑的底色裡帶著一絲粉紅,產自尼羅河上游阿斯旺附近的採石場。[1]它原本可能立在賽斯的神廟裡,後來不知在什麼時候被拆下來,輾轉成了堡壘的建材。[1]
這道法令本身並不特別。托勒密王朝的祭司們經常這樣做,類似的法令還有好幾道。特別的是,這塊石頭把三種文字並排刻在一起,恰好成了一把鑰匙——只是當時還沒有人知道,門在哪裡。
第二章失落的語言
象形文字曾經是世界上使用最久的文字之一。從前 3200 年左右出現,到公元 394 年,最後一道有紀年的象形文字銘刻被刻在菲萊島的伊西斯神廟牆上。[11]此後,這種文字再也沒有人寫,也再也沒有人讀得懂。
它失傳的原因並不神秘。公元 4 世紀末,羅馬帝國禁絕異教祭祀,埃及的舊神廟一座接一座關閉。祭司階層消失了,學校不再教這種文字,會讀的人一個一個死去,知識就這樣斷了線。此後 1,400 年,尼羅河兩岸的神廟牆上、方尖碑上、墓室裡,刻滿了無人能讀的符號。希臘與羅馬的作家留下了一些猜測,大多是錯的:有人說每一個符號都是一個深奧的哲學概念,有人說那是祭司們故意設計的密碼。
中世紀的阿拉伯學者也試過。10 世紀的伊本·瓦赫希耶在《古代字母》一書裡,嘗試解讀象形文字,並猜對了其中幾個符號的讀法。[10]文藝復興的歐洲學者接著猜,猜了三百年,沒有一個人真正讀通一句話。
一門語言死去的時候,死去的不只是文字。埃及 3,000 年的歷史——國王的名單、戰爭、稅收、信仰、一個人對死後世界的想像——全都被鎖在那些符號裡。歐洲人看著金字塔,只能想像。
第三章石頭的第二次命運
羅塞塔石碑的發現,是戰爭的副產品。1798 年,拿破崙率軍遠征埃及,隨軍帶著法國科學藝術委員會的 167 名學者與藝術家,要為法國測量、描繪這個古老的國度。[12]布夏爾發現石頭的時候,法軍已經在埃及待了 1 年,遠征的銳氣消磨得差不多了。
石頭被送到開羅,法國學者立刻看出它的價值:希臘文那一段讀得懂,如果三段文字說的是同一件事,象形文字就有機會解開。學者們做了拓印,拓印本送往巴黎。[13]《埃及信使報》在 1799 年 9 月 15 日寫道,這塊石頭也許能「提供解開象形文字之謎的鑰匙」。[6]
但石頭本身沒有留在法國人手裡。1801 年 9 月 2 日,法軍在亞歷山大投降,投降條約第 16 條規定:法國在埃及搜集的「阿拉伯文手稿、雕像與其他收藏」歸聯軍將領處置。[4]法軍總司令梅努將軍堅持,石頭是他的「私人財產」,就像「衣櫥裡的亞麻布或繡花馬鞍」一樣,不在移交之列。[5]英國人沒有讓步。9 月 12 日,石頭在亞歷山大街頭被移交給英軍。[5]
1802 年 2 月,它搭上被俘的法國巡防艦「埃及號」抵達樸茨茅斯,3 月 11 日在倫敦古物學會展出,同年 6 月起在大英博物館公開展出。[5][1]只有一次例外: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 1917 年至 1919 年,它曾短暫離開展廳。[1]直到今天,它仍是館內參觀人數最多的展品。[3]
石頭的側面至今還留著當年漆上去的字:「Captured in Egypt by the British Army, 1801」,以及「Presented by King George III」。[14]那兩行字本身,就是另一段歷史。
第四章名字的橢圓框
破解的關鍵,在於一個形狀。
埃及的國王名字,習慣寫在一個橢圓形的框裡,稱為王名框。希臘文那一段提到了托勒密,學者們猜測,象形文字裡反覆出現的某個王名框,寫的應該也是「托勒密」。1814 年,英國博學家湯瑪斯·楊格認出了這個王名框,並比對出其中幾個符號的音值。1819 年,他在《大英百科全書》發表〈埃及〉長文,整理出部分音值表,也指出世俗體是象形文字的草寫形式。[6]
法國的薩西與瑞典外交官歐克布拉德也各自認出了王名中的音值。[6]但所有人都卡在同一個地方:他們以為象形文字是純粹的表意符號,每個圖形代表一個概念或詞語,只有外國國王的名字才會用音拼出來。這個假設,讓破解停在門口,整整停了八年。
楊格是個天才——物理學家、醫生、語言學家,什麼都懂。但他缺了一樣東西:他不懂科普特語。
第五章一個會說科普特語的年輕人
尚博良生於 1790 年,法國南部小城菲熱克。石頭被發現那年,他才 8 歲。他年輕時就學會了科普特語——埃及基督徒的禮拜語言,古埃及語的最後一個階段——學到能流利讀寫。他相信,埃及人的語言沒有死透,它換了一身衣服,活在教堂的經文裡。如果象形文字記錄的是埃及語,那麼科普特語就是通往它的活路。

1821 年 12 月,一座從菲萊島運來的方尖碑抵達英國。碑座上的希臘文提到了托勒密與克麗奧佩脫拉,而碑身的象形文字裡,有兩個王名框。一個是托勒密,另一個按希臘文推斷,應該是克麗奧佩脫拉。[7]兩個名字裡有重疊的字母:P、T、L。比對兩個王名框,尚博良拼出了一組在兩個名字裡都成立的音值。更關鍵的是,他發現同一個音可以用不同的符號寫出來——象形文字不是一幅畫配一個意思,它有聲音。
但這還不夠。托勒密與克麗奧佩脫拉都是希臘名字,用音拼出來並不奇怪。真正的考驗是:這套音值能不能讀出埃及人自己的名字?
第六章1822 年 9 月 14 日
1822 年 9 月 14 日,尚博良收到一批從阿布辛貝神廟摹下來的銘文摹本。[6]其中有兩個王名框。第一個開頭是一個太陽圓盤——科普特語裡,太陽是「re」;結尾是兩個他已經認得的符號,S 與 S。中間有一個符號,他在羅塞塔石碑上見過,位置正好對著希臘文裡的「生日」一詞;科普特語裡,「生」是「mise」。Ra-mes-s:拉美西斯。第二個王名框開頭是一隻朱鷺,透特神的鳥;科普特語裡透特是「Djehuti」。Thut-mose:圖特摩斯。[11]
這兩個不是希臘國王,是土生土長的埃及國王。寫他們名字的符號,與寫托勒密、克麗奧佩脫拉的,是同一套音值系統。象形文字不只是表意,它會拼音;它不只是拼音,它同時是圖畫、是聲音、是意義——三種功能可以在同一行裡並存。
傳說尚博良衝進哥哥的辦公室,高喊「我解開了!」,隨即昏倒在地。13 天之後,1822 年 9 月 27 日,他在巴黎的銘文與美文學院宣讀《致達西耶書信》,列出 25 個已確認的音值符號。[6]兩年後,1824 年的《象形文字體系概論》寫下完整的系統:象形文字「同時是表意的、象徵的、拼音的」。[11]埃及學在那一天出生。
尚博良沒有活很久。1828 年,他終於踏上埃及,在帝王谷的墓室裡,親眼看見那些他只在紙上讀過的文字。[6]1832 年 3 月 4 日,他在巴黎逝世,享年 41 歲。[15]
終章石頭還在說話
羅塞塔石碑解開的,不只是一種文字。它解開的是一整個文明的檔案:3,000 年的王表、神話、醫學、數學、一個人死後要走的路。沒有它,圖坦卡門的墓室就算打開了,牆上的文字也依然沉默;有了它,埃及從一座巨大的啞謎,變成了一部可以閱讀的歷史。
石頭該不該回埃及,爭論至今沒有停過。2022 年,英國國會收到請願,要求宣告 1801 年那紙投降條約的第 16 條無效,同年 12 月 21 日駁回。[4]石頭仍然站在倫敦。歸還的爭論本身,就是石頭的一部分——它提醒我們,一塊石頭的歸屬,從來不只是一個博物館的問題。
而石頭真正的教訓,或許不在石頭上。一門語言失傳 1,400 年,只需要三種文字並排、一門活著的語言、一個願意相信死語言還活著的年輕人。文明從來不是被時間埋葬的,它是被遺忘埋葬的;而遺忘,是可以被逆轉的——只要有人還願意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