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塊石頭開口說話
女媧煉石補天,用了 36,500 顆石頭,剩下一塊沒用上,被棄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1]這塊石頭有了靈性,日夜哭著求一僧一道帶它下凡,去人世間走一遭,嘗一嘗富貴榮華的滋味。僧道答應了,石頭縮成一塊晶瑩的美玉,銜在一個嬰兒嘴裡,投生到人間。那個嬰兒叫賈寶玉。
《紅樓夢》就是這樣開始的。它的開頭是一則神話,結尾卻是一場抄家。中間 120 回、768 名出場人物,寫的是一個家族如何從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一路走到白茫茫大地真乾淨。[1]這篇文章要講的,就是這本書是怎麼來的:一個抄家的孩子,如何用 10 年時間,把自己家族的繁華與敗落,寫成中國小說的頂峰。
第一章抄家的孩子
曹雪芹約 1715 年生於南京。他的祖父曹寅是江寧織造,康熙六次南巡,有 4 次由曹寅負責接駕;曹家祖孫三代 4 個人,總共做了 58 年的江寧織造。[2]那是曹家最風光的年代,也是曹雪芹童年記憶裡的南京:錦衣紈褲,富貴風流。
風光在 1728 年戛然而止。雍正六年,曹家因虧空被抄沒,全家遷回北京,靠崇文門外幾間老屋度日。[2]曹雪芹當時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一夜之間從織造府的少爺,變成北京城裡一個普通人家的子弟。成年後,他在宗學裡當過掌管文墨的雜差,晚年移居北京西郊,賣字畫、靠朋友接濟,日子過到「舉家食粥酒常賒」。
1762 年,他的幼子夭亡;1763 年除夕,他在貧病之中去世,享年 47 歲,書還沒有寫完。[2]第一回裡那句話,是全書最重要的一句自述:「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3]10 年,改了 5 遍,寫到 80 回,人死了。
但《紅樓夢》不是曹雪芹的自傳。賈家不是曹家,寶玉也不是曹雪芹本人。把小說當成家史來讀,是後來紅學最大的爭論之一;曹雪芹寫的是他親見親聞的繁華舊夢,但他寫的也是每一個家族、每一個時代都逃不掉的規律:盛極必衰。
第二章大觀園:一座借來的天堂
書裡最迷人的地方,是一座園子。賈元春被選入宮、封為貴妃,皇帝恩准她回家省親,賈家傾盡家產,在寧榮二府之間造了一座大觀園。[1]
省親只有一日,園子卻留了下來。寶玉和一群少女搬進去住:瀟湘館、蘅蕪苑、怡紅院、秋爽齋。園子裡的日子,是中國古典文明最精緻的一面:探春寫帖邀眾人結海棠詩社,眾人以海棠為題作詩;秋天吃螃蟹、行酒令;雪夜賞雪、寫詩、吃鹿肉;黛玉在花下葬花,寫下「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但園子是借來的天堂。它的租金是皇權的榮光,賈家為它花掉的銀子,是靠虧空與借貸撐起來的。園子越美,帳單來得越快。第 5 回,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到一本冊子,金陵十二釵的命運早已寫定;第 73 回,園子裡撿到一個繡春囊,王夫人下令抄檢大觀園,園子的清淨從此破了口。曹雪芹一邊把園子寫得美到極致,一邊讓讀者眼睜睜看著它一點一點塌下去。
一個家族把全部尊嚴押在一場省親上,這本身就是制度的縮影:榮耀不是掙來的,是借來的;借來的東西,遲早要還。
第三章金陵十二釵:兩種命運的對照
寶玉有一句名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全書 768 名人物裡,作者把最動人的筆墨,全給了女兒們。[1]
第 5 回的太虛幻境裡,金陵十二釵正冊列出 12 名女子:黛玉、寶釵、元春、探春、湘雲、妙玉、迎春、惜春、鳳姐、巧姐、李紈、秦可卿。每個人的判詞與判曲,早已把結局寫好。讀者還沒讀到一半,就已經知道所有人的下場——這是小說最殘酷的設計。
黛玉與寶釵,是全書最重要的一組對照。黛玉是「木石前盟」:前世的絳珠仙草,為了報答神瑛侍者的澆灌之恩,下凡來把一生的眼淚還他。她敏感、直率、才氣逼人,葬花、寫詩、撫琴,住在瀟湘館,詩社裡號「瀟湘妃子」。寶釵是「金玉良緣」:圓融、克制、懂得在體制裡活下去,住在蘅蕪苑,號「蘅蕪君」。警幻曲裡寫得明白:「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1]
這不是三角戀。這是一個時代在兩個女人身上做的選擇:要真情,還是要體制?寶玉選了黛玉的心,命運卻把寶釵推上寶玉的新娘之位。黛玉焚稿、咳血而死的那一夜,寶玉正在隔壁拜堂。
王熙鳳是另一種對照。她是全書最能幹的人,管著賈家上下幾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協理秦可卿的喪事辦得風光體面,精明、果斷、敢作敢為。可她的精明服務的是一個正在下沉的制度:克扣月錢、放高利貸,最後都成了抄家時的罪證。判曲《聰明累》寫她:「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聰明沒有錯,錯的是她聰明的那個世界,本身就站不住了。
第四章沒有寫完的書
曹雪芹死的時候,書還沒有寫完。現存最早的抄本只有前 80 回,書名《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又叫《石頭記》《情僧錄》《風月寶鑑》。[1]
抄本上密密麻麻的紅字批語,來自一位叫脂硯齋的人。脂批透露,後半部本來寫了黛玉之死、寶玉出家、賈家抄家;脂批裡還有一句話,讀來讓人心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3]1763 年除夕,書沒寫完,作者哭著死了。
脂硯齋是誰,至今沒有定論。有人說他就是曹雪芹本人,有人說他是史湘雲,有人說他是曹雪芹的叔父。1784 年,夢覺主人序本第一次把書題為《紅樓夢》;從此,抄本在朋友之間流傳了 30 年,讀過的人都知道這是一本奇書,卻沒有一個人能讀到結尾。[1]
一本沒有結尾的書,偏偏成了中國小說的頂峰。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一想:曹雪芹沒寫完的,恰恰是這本書最誠實的部分——繁華的結尾,本來就沒有人寫得出來,因為它還沒有發生;等它發生了,寫書的人已經不在了。
第五章1791 年:書終於印出來了
曹雪芹死後 28 年,這本書才第一次印出來。1791 年,程偉元、高鶚整理出版 120 回木活字本《紅樓夢》,稱程甲本;1792 年再出修訂的程乙本。[5]

程偉元在序裡說,後 40 回是他多年收集來的殘稿,與高鶚「截長補短」補綴而成。從此,《紅樓夢》取代《石頭記》,成為通行的書名;120 回本流傳了 100 多年,成了幾代中國人案頭的那部《紅樓夢》。[1]
但後 40 回到底是誰寫的,爭到今天沒有定論。有人說是高鶚續的,有人說是無名氏續的,也有人說裡面還留著曹雪芹的散稿。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8 年修訂再版的新校本,把署名改為「(前 80 回)曹雪芹著,(後 40 回)無名氏續,程偉元、高鶚整理」。[3]連數理統計都加入了戰場:1981 年,陳炳藻用統計方法得出 120 回皆出曹雪芹之手的結論,趙岡用同樣的方法卻得出完全相反的意見。[3]
爭論本身,就是這本書地位的證明。一本書的後 40 回能讓幾代學者爭 200 年,本身就說明,前 80 回寫出來的東西,值得用 200 年去追問。
第六章1921 年:胡適把作者找回來
1904 年,27 歲的王國維在《教育世界》連載《〈紅樓夢〉評論》,用叔本華的哲學把《紅樓夢》讀成一部「悲劇中之悲劇」。[8]這是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的開山之作:第一次有人不把《紅樓夢》當成才子佳人的故事來讀,而是當成一本寫人生痛苦的哲學書來讀。
1921 年,胡適發表《紅樓夢考證》,靠清代檔案與同時代人的詩文,考證出作者就是曹雪芹,提出「自傳說」,開創考證派「新紅學」。[4]在他之前,《紅樓夢》的作者是誰,是一團迷霧;在他之後,研究《紅樓夢》成了一門學問——紅學。
胡適的考證有一個動人之處:他不是從書裡找答案,而是從曹家的家世找答案。曹家三代江寧織造的檔案、曹雪芹朋友敦誠、敦敏的詩,一筆一筆對上書裡的賈家。一本小說的身世,第一次被當成歷史來考證。
1973 年至 1986 年,英國漢學家大衛·霍克思與女婿約翰·閔福德合譯的 5 卷本《The Story of the Stone》由企鵝出版,前 80 回霍克思譯,後 40 回閔福德譯。[6]《紅樓夢》從此有了世界性的讀者:一個英國人花了 13 年,把一本中國人花了 200 年才讀懂的書,譯成了英文。
終章每個人都有一座大觀園
為什麼要讀《紅樓夢》?它寫的不是賈家。賈家只是藉口。它寫的是一個文明如何把最精緻、最講究、最動人的東西造出來,又如何親手把它毀掉。
每個人都有一座大觀園。年輕時住進去,以為它永遠不會塌;長大後才發現,園子的門遲早要關。曹雪芹的誠實在於,他沒有給園子留一扇後門:黛玉死了,寶玉出家了,鳳姐病死了,探春遠嫁了,園子空了,賈家抄了。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乾淨得讓人難受,可這就是真相。
孫溫父子花了 36 年,為這本書畫了 230 幅圖,畫了 3,000 多個人物。[7]一個畫家用一生去畫一本書,因為這本書值得。200 多年過去,《紅樓夢》仍是 20 世紀以來中國最受重視的文學作品之一。[1]
石頭回到青埂峰下。故事留給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