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815 年 6 月 9 日,一紙議定書
1815 年 6 月 9 日,維也納。各國代表在一份文件上簽字,把拿破崙戰爭打碎的歐洲重新拼起來:波蘭歸誰、薩克森切幾塊、德意志剩幾個邦、瑞士中不中立,一次寫定。這份文件叫《維也納會議最後議定書》。
9 天之後,拿破崙在滑鐵盧戰敗。[1]也就是說,會議簽字的時候,戰爭其實還沒打完。
這是歷史上最奇怪的一場和平會議。它花了 9 個月,開了無數場舞會,卻幾乎沒有開過一次全體會議;它由一群君主與外交官組成,卻決定了往後 40 年歐洲的命運;它被罵成反動、守舊、壓制民族主義,卻也讓歐洲大國之間將近 40 年沒有再打全面戰爭。
這篇文章要講的,就是這 9 個月裡發生了什麼——以及一場以跳舞聞名的會議,為什麼值得被認真看待。
第一章一場沒有開會的會議
1814 年 9 月,歐洲的君主與外交官陸續抵達維也納。奧地利皇帝法蘭茲一世是東道主,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親自來了,普魯士國王、英國外相卡斯爾雷、法國的塔列朗,全都到了。名義上,這是一場「會議」;實際上,它從頭到尾只開過一次全體會議——就是最後那天,大家來簽字。[2]
真正的談判發生在小房間裡。奧、英、俄、普四個戰勝國組成核心圈子,法國的塔列朗靠著手腕硬擠進來,變成五強。其餘小邦的代表,只能在走廊裡等消息、在舞會上打聽風聲。
舞會不是點綴,是工作的一部分。談判桌上說不出口的話,在舞池裡說;白天談不攏的條件,晚上在牌桌上交換。華爾滋在當時還是新鮮、甚至有點不得體的舞蹈——男女摟在一起轉圈,保守的人看不下去——卻在維也納一夜之間變成時尚。[3]外交與娛樂的分界,在這 9 個月裡幾乎消失。
列日親王夏爾-約瑟夫·德·利涅是會議裡年紀最大的風流人物,年近 80 歲了,還天天跑舞會。他用法文留下一句名言:「Le congrès danse beaucoup, mais il ne marche pas.」——會議跳舞跳得很多,卻一步也沒有前進。[3]這句話後來變成整場會議的標籤。
但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會議確實跳了 9 個月的舞,前 3 個月也確實什麼都沒談成。可是當它終於開始前進的時候,它前進得很快——快到滑鐵盧的炮聲響起時,歐洲的新地圖已經畫好了。
第二章三個原則,一場差點開打的危機
主持會議的奧地利外相梅特涅,腦子裡有三個原則。第一是「正統」:被革命推翻的王朝要復位,波旁王朝回法國、回西班牙、回那不勒斯。第二是「補償」:每個大國都要在戰敗者的地盤上拿到補償,誰都不吃虧。第三是「均勢」: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強到獨霸歐洲。
原則聽起來漂亮,執行起來全是爭吵。最大的爭端是波蘭與薩克森。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想要整個波蘭——拿下華沙大公國的大部分,成立一個名義上獨立、實際上由他當國王的波蘭王國。普魯士則想要整個薩克森王國做補償,因為它在波蘭的舊領地要讓給俄國。
英國與奧地利堅決反對。俄國拿下波蘭,就等於把手伸進中歐;普魯士吞掉薩克森,就等於在德意志一家獨大。1814 年冬天,談判陷入僵局,俄國與普魯士甚至擺出不惜開戰的姿態。
1815 年 1 月 3 日,英國、法國與奧地利簽下一份秘密同盟條約:萬一俄普動武,三國就聯手對抗。[1]這份條約的簽字人之一,是法國的塔列朗——一個月前,法國還是戰敗國,連談判桌都差點上不去;一個月後,它已經是維持均勢不可或缺的一員。塔列朗用「正統」原則替法國爭到了一張椅子,再用這張椅子替法國爭到了發言權。
危機最後以妥協收場:俄國拿到華沙大公國的大部分,成立波蘭王國;普魯士只拿到薩克森的 3/5,剩下的 2/5 留給薩克森國王。[1]沒有人完全滿意,但也沒有人開戰。這正是均勢的本質:不是讓誰贏,而是讓誰都贏得不夠多。
第三章地圖是這樣重畫的
1815 年 6 月 9 日簽字的最後議定書,是一張歐洲重畫的地圖。[4]它的邏輯只有一個:法國周圍要圍上一圈夠強的緩衝國,讓它再也打不出去。
北邊,荷蘭與比利時合併成尼德蘭聯合王國,堵住法國的北大門;東邊,普魯士向西擴張到萊茵河,奧地利拿下義大利北部的倫巴第與威尼斯;南邊,薩丁尼亞王國收回薩伏依與尼斯,再併入熱那亞;瑞士擴增了日內瓦等邦,永久中立由列強共同保證。
德意志的幾百個小邦被整併成 39 個邦組成的德意志邦聯,取代了 1806 年解散的神聖羅馬帝國。[1]邦聯鬆散得有名——沒有共同的軍隊、沒有統一的關稅——但它讓德意志既不統一、也不分裂,剛好卡在法國與俄國之間。
波蘭問題的解法最能說明這場會議的性格:波蘭王國成立了,但國王是俄國沙皇;它有憲法、有議會,名義上獨立,實際上是俄國的附庸。波蘭人等了 100 多年,才在 1918 年真正獨立。會議給了波蘭一個名字,沒給它一個國家。
會議還做了一件看似進步、實際空洞的事:發表宣言,譴責奴隸貿易違背人道原則。但宣言沒有訂出任何廢止的時間表,也沒有任何執行機制。英國想廢奴,西班牙與葡萄牙想繼續賺錢,宣言寫得漂亮,奴隸船照樣出海。這是維也納會議的另一面:它擅長寫原則,不擅長執行原則。
第四章舞會還沒散,戰爭先回來了
1815 年 3 月 1 日,拿破崙從流放地厄爾巴島逃回法國,在法國南部登陸。消息傳到維也納的時候,據說代表們正在參加一場舞會。對談判桌上的人來說,這反而是個轉機:共同的敵人回來了,誰也沒空再吵分贓。
波蘭與薩克森的爭吵立刻停了。3 月 25 日,四國重申反拿破崙同盟;[9]代表們一邊準備打仗,一邊趕著把最後議定書寫完。6 月 9 日簽字,6 月 18 日滑鐵盧。會議散場的時候,拿破崙正在前往聖赫勒拿島的路上。
同一年,另一場災難正在地球的另一端發生,只是維也納沒有人知道。1815 年 4 月 10 日,印尼松巴哇島的坦博拉火山大爆發,是人類有記載以來規模最大的火山爆發,約 7 萬 1,000 人死亡。[7][8]火山灰衝進平流層,遮住陽光,隔年北半球出現「無夏之年」:1816 年夏天,新英格蘭 6 月下雪,歐洲鬧饑荒。
會議的代表們在維也納跳舞的時候,火山灰正在飄向全球;他們在為歐洲畫新地圖的時候,氣候正在改寫收成。歷史的諷刺正在於此:人類以為自己在主導局勢,局勢的另一半卻由一座火山決定。
第五章和平的代價
會議結束 3 個月後,俄、奧、普三國君主在巴黎簽下《神聖同盟》:三國以基督教兄弟之名結盟,共同鎮壓革命。[5]英國與法國沒有加入,但五強很快又組成四國同盟、五國同盟,定期開會,協調政策。這套制度後來被稱為「歐洲協調」。
它的成績單很驚人:從 1815 年到 1853 年克里米亞戰爭爆發,歐洲大國之間沒有再打過一場全面戰爭。[5][6]將近 40 年的和平,在歐洲歷史上是罕見的。維也納會議買到的和平,是真的。
但和平有代價。會議的邏輯是維持現狀,現狀就是君主專制。民族主義與自由主義被當成疾病來鎮壓:義大利人想統一,被奧地利擋下;德意志人想統一,被邦聯卡住;波蘭人想獨立,等了 100 年。1848 年,革命之火同時在巴黎、維也納、柏林、米蘭燒起來——那是被壓了 33 年的火,一次爆發。
批評者說,維也納會議是一場反動的會議,它把時鐘撥回 1789 年以前。支持者說,它是務實的會議,它知道革命的理想救不了歐洲,只有均勢可以。兩種說法都對。這正是維也納會議最難評價的地方:它既壓制了自由,也阻止了戰爭,而這兩件事是同一套制度做出來的。
終章維也納教我們的事
100 年後,另一場戰爭結束,另一群外交官在巴黎開會。凡爾賽和會的邏輯與維也納正好相反:戰敗的德國被排除在談判桌外,賠款與罪責全壓在它頭上。20 年後,歐洲又打起來了。
維也納與凡爾賽的對比,是這場會議留給後世最重要的一課。維也納把戰敗者拉回桌上,給它一個位置、給它尊嚴、給它發言權——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出於算計:一個被羞辱的法國,遲早會再打回來;一個被納入體系的法國,才可能安分。凡爾賽忘了這一點,維也納沒有。
均勢不是正義。它不問誰對誰錯,只問誰太強。它讓波蘭人失望、讓義大利人失望、讓德意志人失望,卻讓歐洲活了下來。這不是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但可能是 1815 年唯一可行的答案。
1815 年 6 月 9 日,代表們簽完字,各自回家。舞會散了,樂隊收了琴。歐洲的地圖被重畫了,火山的灰還在天上飄,拿破崙正在去流放的船上。沒有人知道這份和平能撐多久——它撐了將近 40 年。對於一場以跳舞聞名的會議來說,這已經很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