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盧昂,1431 年 5 月 30 日

1431 年 5 月 30 日,盧昂舊市集廣場。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綁上火刑柱,頭上戴著寫滿罪名的紙帽。圍觀的人群裡,有人是來看一個女巫死去,有人是來看一個聖女如何死去。她最後喊出的,據在場的人說,是耶穌的名字。[1]

兩年之前,她還是一個沒有人認識的農家女孩。兩年之間,她解了一座城的圍,替一個國王戴上王冠,又被自己的國王拋棄,被敵人的法庭燒死。她的故事短得像一場夢,卻長得足以讓法國用六百年來反覆講述。這本書要問的不是她是不是聽見了聲音——那個問題,沒有人能替她回答——而是:一個沒有軍銜、沒有家世、沒有受過教育的十九歲女孩,憑什麼讓一整個王國跟著她走?而一個王國,又憑什麼在用完她之後,把她交給火刑柱?

第一章多姆雷米的女孩

約 1412 年,貞德出生在法國東北部默茲河畔的多姆雷米,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她的父親雅克·達爾克是佃農,一家人靠種地與放牧過活。村子位在巴爾公國與洛林的交界,夾在英法百年戰爭的縫隙裡——那場戰爭從 1337 年打起,到她死後 22 年才結束。[1][2]

她出生那年,法國正處在最黑暗的時刻。1420 年的特魯瓦條約把王位繼承權交給了英王亨利五世,王太子查理被自己的父親剝奪繼承權,淪為一個沒有王冠的王太子。英軍與勃艮第派控制了巴黎與北方大片領土,查理只能退守羅亞爾河以南,連加冕的蘭斯都去不了。一個國家可以輸掉戰爭,但法國輸掉的是更根本的東西:沒有人相信它還是一個國家。

貞德在這樣的法國長大。她不識字,沒有離開過家鄉方圓幾十里的地方。按照當時任何一個人的預測,她的人生應該是嫁人、生子、在村子裡老死。但歷史有時候不按預測走。

更殘酷的是,這不只是一場對外的戰爭。法國內部也分裂成兩派:支持王太子的阿馬尼亞克派,與親英的勃艮第派。法國人打法國人,已經打了十幾年。多姆雷米是少數始終效忠查理的村子,周圍的領地大多已向勃艮第低頭。貞德從小就活在這種分裂裡——敵人不只在邊境外面,也在隔壁村子。[3]

第二章聲音

據她後來在審判中的證詞,1425 年夏天,她十三歲左右,在父親的花園裡第一次聽見一個聲音,伴隨著一道光。她後來辨認出,那是天使長聖米迦勒,以及聖女加大利納與聖女瑪加利大。[1]

聲音起先只叫她做個好孩子、勤上教堂。慢慢地,話變得具體:去見王太子,解奧爾良之圍,帶他去蘭斯加冕。她發願守貞——「貞女」這個稱號就是這樣來的,法文 la Pucelle,意思就是處女。[1][2]

1428 年,她去附近的沃庫勒爾,請守將博德利庫爾送她去見王太子,對方把她打發走了。她在 1429 年初又去了一次,這回得到了護送。1429 年 3 月 6 日,她抵達希農;兩天後,王太子查理接見了她。她十七歲,他二十六歲。[3]

查理沒有立刻相信她。他把她送到普瓦捷,交給一群神學家盤問了約三個星期。神學家們的結論很謹慎:她的生活與教義沒有違背信仰之處,可以讓她上戰場試一試。他們沒有替她的聲音背書——他們只是說,值得賭一把。於是她得到了鎧甲、一面寫著「耶穌,瑪利亞」的軍旗,和一支據說是從聖加大利納教堂祭壇後面挖出來的寶劍。[1][3]

這裡值得停一下。一個王太子,憑什麼把國家的命運交給一個十七歲的農家女孩?答案不在她身上,在他身上。查理什麼都試過了:談判、聯姻、雇傭兵、等待。什麼都沒用。一個絕望的人,面對一個堅定的人,往往會把對方的堅定誤認成自己的出路。

普瓦捷的盤問紀錄沒有留下來,這是歷史留下的一個空洞。我們只知道結論,不知道她究竟說了什麼,讓一群神學家願意點頭。也許正因為沒有紀錄,後世才能把各自的貞德放進去:天主教的聖女、民族主義的英雄、女性主義的先驅。每個時代都從這個空洞裡,取出自己需要的東西。[1]

第三章奧爾良

奧爾良是羅亞爾河上的要塞。英軍從 1428 年 10 月開始圍城,城破之日,通往法國南方的門戶就開了。1429 年 4 月 29 日,貞德帶著援軍走進城裡。城裡的人看到她,像看到一場遲到了幾個月的雨。[1][2]

接下來的幾天,是整個故事的高潮。5 月 7 日,她在進攻城外的圖雷勒要塞時,脖子與肩膀之間中了一箭,拔箭之後又回到戰場。5 月 8 日,英軍撤圍。[1]一座圍了七個月的城,九天就解了。

軍事史家可以爭論,這場勝利有多少是她的戰術,有多少是士氣。但士氣本身就是戰術。圍城七個月之後,守軍相信的不是城牆,而是「我們會贏」這句話;而「我們會贏」這句話,需要一個人先相信,並且站在所有人看得見的地方。貞德做的正是這件事:她不指揮,她出現。她舉著旗,走在最前面。

6 月 18 日,法軍在帕提大敗英軍。通往蘭斯的路打開了。[2]

奧爾良之後,「貞女」這個名字傳遍了法國。編年史家寫她,詩人寫她,連英軍的士兵都在談論她。她的出現改變的不只是戰局,還有戰爭的語言:從那天起,法國人談論的不再是「王太子的軍隊」,而是「貞女的軍隊」。一個名字,比一支軍隊走得更遠。

第四章蘭斯

貞德身著鎧甲、手持軍旗,站在蘭斯大教堂查理七世的加冕禮上
安格爾《貞德在查理七世加冕禮上》,羅浮宮藏。1429 年 7 月 17 日,查理七世在蘭斯加冕,貞德手持軍旗站在祭壇旁。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Joan of Arc at the Coronation of Charles VII, Louvre. On July 17, 1429, Charles VII was crowned at Reims, with Joan standing by the altar holding her banner.(畫作:Wikimedia Commons)

1429 年 7 月 17 日,查理在蘭斯大教堂加冕為查理七世,貞德手持軍旗站在祭壇旁邊。[1]這是她一生最高的一天,也是她使命完成的一天。她對國王說過的話都兌現了:奧爾良解圍了,國王加冕了。

加冕之後,她想繼續打下去:收復巴黎,把英軍趕出法國。9 月 8 日,她帶兵進攻巴黎,失敗了,還受了傷。[2]宮廷裡的氣氛開始變了。國王有了王冠,就不再需要一個會帶來麻煩的聖女。將軍們有了戰功,就不再需要一個農家女孩站在他們前面。她的用處,正在一點一點被用完。

一個國家的象徵,往往誕生在它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刻。蘭斯的加冕禮,是貞德的頂點,也是她被拋棄的起點。

第五章貢比涅

1430 年春天,貞德帶著一支志願軍去解貢比涅之圍。5 月 23 日,她在出城突襲勃艮第軍營時被俘。勃艮第人把她賣給英軍,價錢是一萬里弗爾。[2]

查理七世沒有付贖金,沒有談判,沒有派兵營救。歷史學家至今還在爭論,他是沒有能力,還是不願意。但對貞德來說,結果是一樣的:她為他戴上王冠,他為她關上大門。一個人可以為一個國家賭上性命,但國家不會為一個人賭上任何東西——國家從來不欠任何人。

1430 年 11 月,她被移交給英軍,押往盧昂。等待她的,不是一場戰爭,而是一場審判。

貢比涅的被俘,常常被說成是她運氣用完了。但運氣從來不是她的武器。她的武器是「被相信」——士兵相信她,城市相信她,國王相信她。而「被相信」這種東西,一旦開始流失,就再也追不回來。巴黎一敗,宮廷的信任就開始鬆動;貢比涅一敗,連戰場上的士兵也開始懷疑,聲音是不是還在她身邊。

第六章盧昂的審判

審判在 1431 年 1 月 9 日開始,由親英的博韋主教皮埃爾·科雄主持。[1]起訴書先是七十條,後來濃縮成十二條:穿男裝、聽從魔鬼的聲音、拒絕服從教會。[4]七十條指控裡,真正重要的只有一條——她說她的命令來自上帝,而不是來自教會。在 15 世紀的法國,這句話本身就是罪。

審判紀錄保存了下來,今天讀起來,仍然令人心驚。一個十九歲、不識字的女孩,面對一群受過完整神學訓練的法官,連續數週回答關於信仰、神學與教會權威的問題,沒有律師,沒有證人替她說話。她有時答錯,有時沉默,但始終沒有把她的聲音交出去。[4]

這場審判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查明真相。主教科雄是親英派,起訴書先送巴黎大學神學院背書,整個程序的設計只有一個目的:證明她是異端,進而證明查理七世的加冕是靠巫術得來的。審判貞德,就是審判蘭斯加冕的合法性。她的對手從來不是神學,而是政治——只不過政治穿上了法袍。[4]

5 月 24 日,她在火刑的威脅下簽了悔過書,同意放棄男裝、放棄她的聲音。法庭判她終身監禁。幾天後,她又穿回男裝,收回悔過。法庭於是宣布她是「再犯的異端」——按照當時的教會法,這個罪名的刑罰只有一個:火刑。[1][4]

5 月 30 日,她被燒死在盧昂舊市集廣場,得年約十九歲。[1]行刑之後,英軍把她的骨灰撒進塞納河,怕人們拿她的遺骨當聖物。他們燒掉了一個女孩,卻燒不掉她留下的問題。

終章二十五年後,她回來了

1456 年 7 月 7 日,教宗加理多三世授權的法庭重新審查了她的案子,宣布 1431 年的判決無效:審判充滿欺詐、程序違規與事實錯誤。[1][2]二十五年,一個判決從「異端」變成「冤案」。但平反她的,不是她活著時的法國,而是戰爭結束後的法國——那個已經不再需要害怕她的法國。

1920 年 5 月 16 日,教宗本篤十五世將她封聖;兩年後,她成為法國的主保聖人之一。[1]她的故鄉多姆雷米,改名為多姆雷米—拉皮塞爾——「貞女的多姆雷米」。每年 5 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法國為她放假。[1]

貞德的故事,說到底,是一個關於「相信」的故事。她相信聲音,士兵相信她,法國相信士兵——一層一層的相信,把一場打不贏的戰爭打贏了。然後,同一種相信又反過來燒死了她:法庭相信她是異端,國王相信她不再有用,群眾相信火刑柱能燒掉一個問題。

她留給後世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提醒:一個社會如何對待它最堅定的人,就決定了它是什麼樣的社會。貞德死的時候十九歲。法國花了將近五百年,才學會怎麼紀念她——而學會紀念,常常比學會遺忘更難。

她的故事還有另一層,常常被人忽略:她是第一個以「法國」之名被記住的普通人。在她之前,歷史屬於國王與貴族;在她之後,一個農家女孩也可以成為一個國家的象徵。民族這個概念,在 15 世紀還很模糊,但貞德給了它一張臉——一張十九歲的、女性的、農民的臉。法國後來經歷了革命、帝國、共和,每個時代都重新認領她,因為每個時代都需要一張這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