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他自己替自己戴上皇冠

1804 年 12 月 2 日,巴黎聖母院。教宗庇護七世親自從羅馬趕來,站在祭壇前,等著為法國的新皇帝加冕。拿破崙走上前去,從教宗手裡拿過皇冠,轉身面對群臣,自己戴在自己頭上。然後他拿起另一頂較小的皇冠,戴在妻子約瑟芬頭上。[1]

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從前的國王,皇冠是教會給的,是上帝給的,是血統給的。拿破崙的皇冠,是他自己給自己的。權力的來源從此改寫了:不再是神授,不再是血緣,而是功績、軍隊,與他本人的意志。

那一年他 35 歲。15 年前,他還只是科西嘉島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砲兵少尉,說著帶口音的法語,連巴黎的軍官食堂都進不去。15 年後,整個歐洲都在看他的臉色。這本書要講的,就是這 15 年裡發生了什麼——以及接下來 11 年裡,他又是怎麼把這一切親手摔碎的。

第一章科西嘉的局外人

1769 年 8 月 15 日,拿破崙出生在科西嘉島的阿雅克肖,一個義大利裔小貴族家庭。[1]他出生的前一年,科西嘉才剛被熱那亞割讓給法國。換句話說,他生來就是新領土上的新人,法國人眼中的外省人,科西嘉人眼中的法國人。

9 歲那年他被送到法國本土的軍校。同學嘲笑他的口音,嘲笑他的窮,嘲笑他的姓氏。他回敬的方式是讀書:數學、歷史、地理,特別是砲兵學。16 歲畢業時,他是全班最年輕的砲兵少尉之一。軍校教會他的不只是開炮,還有一件事:在一個講究出身的世界裡,專業是唯一不需要出身的通行證。

局外人的身分跟了他一輩子,也塑造了他一輩子。巴黎的貴族看不起他,革命的政客提防他,歐洲的王室害怕他。正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圈子真正接納他,他才敢把所有的圈子都掀翻。一個局外人最大的優勢,就是他對舊秩序沒有感情。

1789 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舊制度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廈,轟然倒下。對大多數法國人來說,革命是一場災難;對拿破崙來說,革命是一扇門。門後面沒有血統、沒有家世,只有一條新規則:有本事的人往上爬。拿破崙花了 10 年時間,證明這條規則是真的。

第二章土倫的大炮

1793 年,土倫港被保王黨與英軍占領。24 歲的拿破崙臨危受命,接管圍城部隊的砲兵。[2]他的計畫很簡單:奪下俯瞰港口的高地,讓大炮對準港灣,逼聯軍撤退。

當時的圍城指揮官看不上這個年輕人。拿破崙繞過他,直接寫信給巴黎的救國委員會要人、要炮、要彈藥。12 月 16 日到 17 日的夜裡,法軍攻下高地,英軍連夜撤走,土倫光復。[2]拿破崙一戰成名,24 歲升為准將。

土倫之戰裡已經藏著他一生的打法:看準關鍵的地形與時機,把全部力量壓在一個點上,然後用速度與火力把缺口撕開。戰場如此,政壇也是如此。他不是最有耐心的人,卻是最會算「哪裡是關鍵」的人。

兩年後,1795 年 10 月 5 日,保王黨在巴黎發動起義,拿破崙用大炮鎮壓了叛亂。[2]1796 年,他率軍進入義大利,連戰連勝,名字開始出現在全歐洲的報紙上。1798 年,他遠征埃及,想切斷英國通往印度的路。埃及打不下來,但他的名聲卻像漲潮一樣回到了法國。1799 年,他丟下遠征軍,悄悄回到法國——時機到了,巴黎正等著一個能收拾殘局的人。

第三章霧月:秩序的誘惑

1799 年 11 月 9 日,霧月 18 日,拿破崙發動政變,推翻督政府,成為第一執政。[9]槍沒響幾聲,政權就換了手。巴黎人沒有上街抗議,他們鬆了一口氣。

這才是霧月政變最值得深思的地方。革命 10 年,法國人已經受夠了:恐怖統治殺人如麻,督政府貪腐無能,物價飛漲,政變像換季一樣頻繁。人民要的不再是自由,而是秩序——一個能讓麵包店開門、讓街道安全、讓政府說話算話的秩序。拿破崙看懂了這一點,於是他把自己包裝成秩序本身。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革命的成果收進體制裡:行政中央集權、稅制改革、與教廷和解、建立法蘭西銀行。革命喊出的口號,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把它寫進法典;革命害怕的獨裁,他把它穿上共和的外衣。法國人接受了這筆交易,因為他們太累了。

同樣的邏輯,也解釋了他為什麼賣掉路易斯安那。1803 年,拿破崙以 1,500 萬美元的價格,把北美 828,000 平方英里的土地賣給美國,條約在 1803 年 4 月 30 日簽署。[12]他原本想重建一個橫跨大西洋的法蘭西帝國,但加勒比海的戰事失利,海地即將獨立,美洲的夢碎了。與其守著一塊守不住的土地,不如換成現金去打歐洲的戰爭。[7][12]美國一夜之間領土翻倍,而法國人幾乎沒有人為這筆交易惋惜——因為在巴黎人眼裡,美洲太遠了,歐洲才是戰場。

第四章法典比刀劍更長久

1804 年 3 月 21 日,《拿破崙法典》正式生效,共 2,281 條。[3]四位法學家受命起草,拿破崙親自主持了其中許多場審議會議。[3]9 個月後,他戴上皇冠。先有法典,後有皇冠——這個順序不是巧合。

雅克-路易·大衛《跨越阿爾卑斯山的拿破崙》,拿破崙騎馬越過阿爾卑斯山
雅克-路易·大衛《跨越阿爾卑斯山的拿破崙》(1801 年),拿破崙騎著白馬越過阿爾卑斯山。Jacques-Louis David, Napoleon Crossing the Alps (1801). 圖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法典寫了什麼?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廢除封建特權與長子繼承制,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契約自由,婚姻與戶籍脫離教會管轄。[4]用今天的話說,這是一部資產階級的法典:它保護的是買賣、繼承與私有財產,而不是貴族的血統。

拿破崙不是法學家,他甚至不是法典的主要起草人。[3]但他做了一件法學家做不到的事:他用皇帝的意志,把法典推過了層層阻力,讓它成為全法國統一的法律。在他之前,法國南部用羅馬法,北部用各種地方習慣法,南北各行其是。法典之後,一個法國人不管走到哪裡,面對的都是同一部法律。

法典跟著法軍的馬蹄走遍歐洲,成為 19 世紀大陸各國與拉丁美洲民法典的範本,[4]至今仍在法國施行,雖然歷經多次修訂。[3]這是拿破崙一生中最弔詭的成就:他靠戰爭征服歐洲,卻靠一部法典留了下來。刀劍會生鏽,條約會作廢,法典卻住進了每個人的婚約、遺囑與買賣契約裡,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戰役會被遺忘,法典會留下來——因為法典住進了日常生活,而戰役只住進了史書。

第五章奧斯特里茲與莫斯科

加冕之後的第一年,拿破崙同時嚐到了天堂與地獄。1805 年 10 月 21 日,特拉法加海戰,英國海軍上將納爾遜擊敗法國與西班牙聯合艦隊,自己也在戰鬥中陣亡;[11]英國從此掌握制海權,拿破崙登陸英國的美夢徹底破滅。

但在陸地上,沒有人擋得住他。1805 年 12 月 2 日,加冕週年那一天,奧斯特里茲,68,000 名法軍迎戰約 90,000 名俄奧聯軍,[12]一天之內大獲全勝,俄奧聯軍死傷約 16,000 人,另有 11,000 人被俘。[6]這是他軍事生涯的巔峰,被稱為「三皇會戰」,因為法、俄、奧三位皇帝的軍隊都在場。

奧斯特里茲之後,拿破崙成了歐洲大陸無可爭議的主人。他廢立國王像換棋子:哥哥約瑟夫當上西班牙國王,弟弟路易當上荷蘭國王,妹夫繆拉當上那不勒斯國王。[2]歐洲的地圖被他用鉛筆重畫了一遍又一遍。問題是,地圖可以重畫,人心不能。被征服的國家記得屈辱,被扶植的國王沒有威信,整個大陸都在等一個機會。

機會在 1812 年來了——是拿破崙自己送上門的。1812 年 6 月 24 日,60 萬以上法軍與盟軍渡過涅曼河,入侵俄國。[6]9 月 7 日,博羅季諾血戰,雙方死傷慘重;[5]9 月 14 日,法軍開進莫斯科,迎接他們的是一座空城與大火。[5]沙皇不談判,冬天來了,補給斷了,拿破崙下令撤退。撤退變成潰敗,嚴寒、饑餓與哥薩克騎兵吞掉了這支歐洲有史以來最龐大的軍隊。

俄國戰役是拿破崙一生真正的轉折點。在此之前,他輸過小仗,沒輸過大局;在此之後,整個歐洲都看懂了一件事:皇帝不是神,他也會犯錯,而且一犯就是致命的錯。野心最危險的時刻,不是它受挫的時候,而是它一路順遂、再也聽不進勸告的時候。

第六章滑鐵盧與聖赫勒拿

1814 年 4 月 11 日,拿破崙在楓丹白露簽署退位詔書,被流放到地中海小島厄爾巴。[10]他在島上當了 10 個月的「皇帝」,管著一座小島、幾百名士兵,據說還修了路、開了礦,像一個認真經營小店的店主。

但他不是一個甘心經營小店的人。1815 年 3 月 1 日,他帶著約 1,000 名士兵在法國南部登陸;[10]沿途派來阻擋他的軍隊一支接一支倒戈,3 月 20 日,他回到巴黎,路易十八連夜逃走。[10]從登陸到重登皇位,只用了 20 天,幾乎沒開一槍。這 110 天,史稱「百日王朝」。[10]

歐洲列強立刻組成第七次反法同盟。1815 年 6 月 18 日,滑鐵盧,比利時的一片泥濘田野,威靈頓率領的英荷聯軍與布呂歇爾的普魯士軍隊前後夾擊,拿破崙大敗。[5]4 天後,6 月 22 日,他第二次退位。[10]這一次沒有厄爾巴島了:英國人把他送往南大西洋的聖赫勒拿島,一座遠離任何大陸的火山島。

1821 年 5 月 5 日,拿破崙病逝於聖赫勒拿島的朗伍德,享年 51 歲。[1]他從一個島開始,在另一個島結束。科西嘉島把他送進世界,聖赫勒拿島把他關在世界之外。

終章法典還在,皇冠不在

拿破崙死後,歐洲列強在維也納開會,把地圖一塊一塊拼回舊秩序。[10]波旁王朝復辟了,神聖同盟成立了,革命似乎被關回了瓶子裡。

但有些東西關不回去。拿破崙的軍隊把法典、行政體制與「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觀念帶到了每一個被占領的國家。等到法軍撤走,法典留下了,觀念留下了。德意志與義大利的年輕人開始問:為什麼我們不能像法國人一樣,成為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民族主義這頭巨獸,就是拿破崙親手放出來的——而它最終反噬的,正是他自己建立的帝國秩序。

拿破崙的一生,是一個關於野心的完整實驗:野心能把一個科西嘉少尉推上皇帝的寶座,也能把他推下懸崖。野心本身不是罪,它是燃料。問題永遠在於,誰在掌舵,以及什麼時候該停下來。拿破崙的悲劇不在於他失敗了,而在於他成功得太徹底、太年輕,以至於他再也學不會停下來。

1804 年 12 月 2 日,他自己替自己戴上皇冠。那一刻,他向世界宣告:我不需要任何人授權。但歷史的回答是:授權從來不是一個人說了算。一個人可以靠自己的意志爬上頂峰,卻不能只靠自己的意志留在那裡。皇冠戴上去了,也摘得下來;只有法典留了下來,因為法典從來不屬於一個人。

如果 1804 年 12 月 2 日那天,拿破崙讓教宗替他戴上皇冠,歷史會有什麼不同?也許什麼都不會不同——因為真正決定他命運的,從來不是那頂皇冠,而是他戴上皇冠之後,再也不肯摘下來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