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信任的最後一週

2022 年 11 月 11 日凌晨,加密貨幣交易所 FTX 向美國德拉瓦州法院申請破產保護。九天之前,它還是一家估值 320 億美元的公司;九天之後,帳上出現約 80 億美元的窟窿,超過 100 家關聯公司一起倒下。[1]

金融史上很少有哪一次像 FTX 這樣快:九天,從一篇報導到一紙破產申請。它不是被駭客攻破,也不是被市場打垮——錢本來就在那裡,直到有人去領,才發現錢早就不見了。

這本書要講的不是技術,而是一件更古老的事:信任如何被製造,又如何在一夜之間蒸發。

第一章穿短褲的天才

Sam Bankman-Fried,人稱 SBF,是 2022 年金融世界最喜歡的故事。他 1992 年出生,麻省理工學院畢業,2017 年創辦交易公司 Alameda Research,2019 年創辦交易所 FTX。[1]他不穿西裝,開會穿短褲和 T 恤,睡在辦公室的豆袋椅上,這個形象本身就是敘事:真正的天才不需要看起來像個銀行家。

他還有一套更動人的說法:有效利他主義——賺錢是為了把錢捐出去,拯救世界。在一個對華爾街充滿戒心的時代,這句話像一枚護身符。

2022 年初,FTX 的估值達到 320 億美元,紅杉資本、淡馬錫、軟銀等頂級機構紛紛入股;[3]湯姆·布雷迪代言、賴瑞·大衛拍超級盃廣告、邁阿密體育館以 1.35 億美元冠名 19 年。[7]SBF 本人身家一度估計 160 億美元,登上雜誌封面,成為國會聽證會的座上賓。[1]他還在華盛頓遊說監管,儼然是整個產業的代言人。

事後回看,這一切都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人真的去看帳本。估值、代言、慈善承諾層層疊疊,構成了一種「社會證明」——這麼多聰明人、這麼多名人、這麼多錢都相信了,我還有什麼好懷疑的?信任就是這樣被製造出來的:不是靠查證,而是靠圍觀。

第二章印出來的錢

FTX 的商業模式表面上很簡單:提供一個交易加密貨幣的平台,收取手續費。但它還做了一件交易所不該做的事:發行自己的代幣 FTT。FTT 由 FTX 自己印出來、自己定價、自己賦予用途——持有者可用它折抵手續費。

問題出在另一家公司身上。Alameda Research 名義上是獨立的交易公司,實際上與 FTX 同屬 SBF 控制。2022 年 11 月 2 日,CoinDesk 記者 Ian Allison 取得一份 Alameda 的資產負債表,日期是同年 6 月 30 日。表上寫著:Alameda 總資產 146 億美元,最大的一項是 36.6 億美元「未鎖定的 FTT」;連同鎖定與抵押的 FTT,合計約 58 億美元——將近 4 成資產是 FTX 自己印出來的代幣。[2]

FTT 之所以值錢,是因為 FTX 值錢;FTX 之所以值錢,一部分是因為 Alameda 拿著這麼多 FTT。兩家公司互相背書,像兩面鏡子對照,照出一個比真實大得多的身影。

而更早之前,裂縫已經出現。2022 年 5 月 Terra/LUNA 崩盤後,Alameda 連續虧損,FTX 把超過一半的客戶資金借給了 Alameda 去填補虧損——據知情人士向《華爾街日報》透露,SBF 把這個決定形容為「判斷失誤」。這件事明文違反 FTX 自己的服務條款,而且公司還用軟體掩蓋資金的挪用。[1]也就是說,客戶的錢在報導刊出之前就已經不在了;報導只是讓所有人同時看見了這件事。

第三章九天

11 月 2 日,CoinDesk 的報導刊出。市場沉默了幾天,彷彿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動。11 月 6 日,幣安執行長趙長鵬在推特上宣布,幣安將出清手上全部的 FTT——那批 FTT 是 2021 年 FTX 回購幣安持股時支付的 21 億美元等值資產的一部分,當時約 2,300 萬枚,價值約 5.29 億美元。[1]

Alameda 執行長 Caroline Ellison 立刻在推特上回應,願意以每枚 22 美元的價格全數買下幣安的 FTT。這句話等於公開承認,Alameda 的生死繫於 FTT 的價格。擠兌開始了:72 小時之內,客戶從 FTX 提走了約 60 億美元。[1]

11 月 8 日,FTX 暫停了大部分提款。同日,幣安宣布簽署不具約束力的意向書,準備收購 FTX,幫它度過「流動性緊縮」。FTT 當天暴跌 80%。[1]11 月 9 日,幣安看過帳本後宣布放棄收購,理由是 FTX 涉嫌不當處理客戶資金,且面臨監管調查。當天,FTX 的網站顯示提款已停止處理。

11 月 10 日,SBF 承認失敗,試圖緊急募資 100 億美元,Alameda 宣布停止交易、結束營運。據《華爾街日報》引述知情人士,當時 Alameda 欠 FTX 約 100 億美元。[1]11 月 11 日,FTX、FTX US、Alameda 與超過 100 家關聯公司申請破產保護;SBF 辭去執行長,由接手過安隆破產案的重整專家 John J. Ray III 接任。[1]同一天深夜,又有約 4.73 億美元在「未經授權的交易」中流出 FTX。[1]

從報導刊出到破產申請,整整 9 天。一家估值 320 億美元的公司,9 天就沒了。速度本身就是證據:只有靠信心撐著的公司,才會在信心消失的瞬間歸零。

邁阿密 FTX 體育館外牆上的 FTX 標誌
邁阿密的 FTX 體育館外牆。FTX 以 1.35 億美元買下 19 年冠名權,明星代言與體育場冠名,是它建立信任的招牌手法。照片:路透社。

第四章帳本裡沒有的東西

破產接管人進駐之後,看到的景象比外界想像的更荒涼。2022 年 11 月 17 日,John J. Ray III 向法院提交第一份聲明,寫下了一句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在我整個職業生涯中,我從未見過公司治理如此徹底失敗、財務資訊如此完全不可信的情況。」[4]這句話出自一個處理過安隆案的人之口。

聲明裡的細節,讀起來不像一家估值 320 億美元的公司:許多子公司從未開過董事會;公司無法提供完整的員工名單與銀行帳戶清單;付款申請是在聊天軟體裡用表情符號批准的;Alameda 在 FTX 享有秘密豁免,不受交易所的自動清算機制約束;控制權集中在極少數缺乏經驗的人手裡。[1][4]

2023 年 6 月,新管理層的調查報告指出,FTX 從創立之初就混同客戶資金與公司資金,並早在 2020 年就對銀行謊稱其做法。[6]客戶以為自己把錢存在一個金庫裡,其實錢進了一個沒有隔間的大水池,任何人都可以伸手舀走。

這裡有一個值得停下來想的問題:為什麼這麼多專業投資人、這麼多律師、會計師、監管者,沒有一個人事先發現?答案並不複雜。總部設在監管寬鬆的巴哈馬,公司結構由上百家實體交織而成,複雜到連內部人都說不清。

第五章為什麼大家都信了

FTX 的故事,最值得咀嚼的部分不是 SBF 一個人,而是他身邊那一圈聰明人。紅杉資本事後把投資減記為零,並寫了一封著名的道歉信;淡馬錫也認賠出場。這些機構不是沒有盡職調查的能力,而是被更強大的力量蓋過了:害怕錯過。

心理學上有一個詞叫「光環效應」:當一個人在某方面表現出色,我們會自動假設他在所有方面都出色。SBF 會寫程式、會算數學、會談慈善,於是大家自動假設他也會管公司、也會守法。有效利他主義在這裡扮演了關鍵角色——它不只是一套哲學,更是一張道德通行證。宣稱要把財富捐出去的人,彷彿已預先通過品格審查。

群眾心理的另一面是「責任分散」。每個人都以為別人已經查過了:散戶相信創投查過了,創投相信審計查過了,審計相信監管查過了,監管相信市場查過了。結果是沒有人真正查過。信任被層層轉包,最後沒有人持有它。

而 SBF 本人,或許正是這個系統最精明的利用者。他不需要偽造多麼高明的帳目。明星代言、體育場冠名、國會遊說、慈善承諾,每一項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你憑什麼相信我?」答案從來不是數字,而是一整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場景。

這就是為什麼 FTX 是最新的金融騙局範本。它沒有發明新的騙術,只是把舊的騙術——挪用客戶資金——包裝在最新的敘事裡:加密貨幣、有效利他、少年天才。

第六章審判與餘波

2022 年 12 月,SBF 在巴哈馬被捕,隨後引渡回美國。三名核心共犯——Alameda 執行長 Caroline Ellison、FTX 共同創辦人 Gary Wang、工程主管 Nishad Singh——先後認罪,並在 2023 年 10 月的審判中作證,指稱挪用客戶資金是 SBF 親自下令的。[1]

2023 年 11 月 2 日,陪審團裁定 SBF 七項詐欺與共謀罪名全部成立。2024 年 3 月 28 日,法官判處他 25 年監禁,並沒收約 110 億美元。法官認定,FTX 客戶損失 80 億美元、投資人損失 17 億美元、Alameda 的貸款方損失 13 億美元。[5][7]

但故事沒有在監獄門口結束。2024 年 10 月 7 日,破產法院確認 FTX 的重整計畫:98% 的債權人將按破產申請日的幣價,取回約 119% 的債權金額。[7]這是一個苦澀的悖論:以美元計算,債權人幾乎全身而退;但他們永遠拿不回 2022 年 11 月那個價格之後的漲幅。破產程序算的是錢,客戶失去的卻是時間與機會。

SBF 提起上訴。2026 年 6 月,美國聯邦第二巡迴上訴法院維持原判;同年 9 月 10 日,他向美國最高法院聲請覆核,截至 2026 年 11 月,最高法院尚未決定是否受理。[7]與此同時,破產財產透過變賣資產與追討已追回數十億美元,卻永遠追不回那 9 天裡蒸發的信任。

終章信任不能外包

FTX 倒閉四年之後,加密貨幣市場回來了,比特幣創下新高,新的交易所、新的代幣、新的天才不斷出現。

FTX 留下的教訓,不是「不要碰加密貨幣」,而是「不要把信任外包」。你的錢放在哪裡,就要親自去看那裡的帳:資金有沒有隔離、審計是否獨立、創辦人的話能否被驗證。一個不能被驗證的承諾,不管包裝得多漂亮,都只是一句話。

信任是金融世界唯一的真正貨幣。交易所賣的不是代幣,是信任;銀行賣的不是利息,是信任;整個金融體系,從頭到尾都建立在「我相信你會把錢還我」之上。FTX 用 9 天證明了一件事:信任可以被製造、被行銷、被炒作,但它不能被憑空印出來。當眾人同時去領錢,所有的故事都會現出原形。

下一次,當又一個穿短褲的天才出現,當又一群聰明人告訴你「這次不一樣」,請記得 2022 年 11 月的那 9 天。請記住一個簡單的判斷標準:如果一個人要你相信他,而不是要你查證他,那麼你面對的可能不是下一個時代,而是一個舊故事的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