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兩個披薩的價格

2010 年 5 月 22 日,一個住在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的程式設計師,用 1 萬顆比特幣換了兩個披薩。

那是兩個 Papa John's 的大披薩,總價約 25 美元。[2]而那 1 萬顆比特幣,當時大約值 41 美元。[2]寫成一條算式,1 顆比特幣等於 0.0041 美元。這是比特幣第一次在現實世界裡有了一個可以指著看的價格。

今天的人回頭看這件事,往往只問一個問題:那 1 萬顆比特幣後來值多少錢。可是這個故事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那個數字,而在那個數字是怎麼來的。價格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程式算出來的。價格是一個人開口、另一個人答應,兩個人在一件小事上達成共識的結果。2010 年 5 月 22 日,就是共識第一次發生的那一天。

第一章一則沒人理的廣告

2010 年 5 月 18 日凌晨,拉斯洛·漢耶茲(Laszlo Hanyecz)在 bitcointalk 論壇上發了一則帖子,標題是「Pizza for bitcoins?」。[1]他寫道,願意付 1 萬顆比特幣換幾個披薩,最好是兩個大的,這樣隔天還能剩下來慢慢吃。他喜歡洋蔥、青椒、香腸、蘑菇、番茄、義大利辣香腸。[1]他想要的不是披薩本身,是有人把食物送到他家門口,而他什麼都不必做——就像在旅館點一份早餐,東西送來了,你就開心了。

當時的 bitcointalk 只有 230 名左右的會員。[11]幾天過去,沒有人接下這筆交易。5 月 21 日,漢耶茲在帖子裡問,是不是他開的價錢太低了。[2]一種從來沒有被用來買過東西的貨幣,擺在那裡等人出價,等來的先是沉默。這段沉默才是故事的起點:一種沒有人願意接受的貨幣,其實只是一串檔案。價格的第一個條件不是數學,是有人願意站在對面。

5 月 22 日,終於有人站出來了。19 歲的英國青年傑瑞米·史特迪文特(Jeremy Sturdivant),當時住在加州,網名 jercos,接下了這筆交易。[11]他用信用卡向傑克遜維爾一家 Papa John's 訂了兩個大披薩,送到漢耶茲家裡;漢耶茲把 1 萬顆比特幣轉給了他。[2]當天稍晚,漢耶茲回到論壇報平安:「我只是想報告,我已經成功用 1 萬顆比特幣換到了披薩。」[1]這筆轉帳至今還留在區塊鏈上,寫在第 57,043 個區塊裡。[13]交易完成的那一刻,比特幣不再只是一種技術展示,它變成了一種可以換晚餐的東西。

第二章電費算出來的價格

在披薩之前,比特幣其實已經有過價格,只是那個價格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語。2009 年 10 月 5 日,一個叫 New Liberty Standard 的網站公布了比特幣的第一個匯率:1 美元等於 1,309.03 顆比特幣,也就是每顆 0.000764 美元。[4]這個數字不是市場喊出來的,是站長用電費算出來的——把一台電腦跑一年的電費,除以它 30 天挖到的比特幣數量。[4]一個禮拜後,2009 年 10 月 12 日,芬蘭學生馬爾蒂·馬爾米(Martti Malmi)用 PayPal 把 5,050 顆比特幣賣了 5.02 美元,成了比特幣兌法幣的第一筆交易。[4]

這些數字都是真的,但它們都缺了一樣東西:一個公開的、任何人都能看見的買賣。電費算出來的價格,說的是生產成本,不是價值;一對一的私下交易,說的是兩個人的交情,不是市場。披薩交易不一樣。它發生在一個公開論壇上,價格寫在所有人面前:1 萬顆比特幣,兩個披薩,約 25 美元。當時的參考價來自 Bitcoin Market——2010 年 3 月 17 日上線的第一個比特幣交易所,首筆交易是 1 美元換 333 顆比特幣。[5]披薩沒有「定」出價格,它只是第一次讓價格有了目擊者。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Papa John's 從頭到尾沒有碰過比特幣。史特迪文特是用信用卡付的帳,披薩店收的是美元。[2]嚴格說來,這不是比特幣向商家付款,而是一個比特幣持有者與一個陌生人之間的以物易物,中間隔著一張信用卡。新貨幣從來不是憑空降落的,它總是借著舊世界的管道進場。第一筆交易的不純粹,恰恰是它真實的地方。

第三章為什麼是披薩

漢耶茲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是為了投資。他在帖子裡寫得很清楚:他餓了,他喜歡吃剩的披薩,他想要有人把食物送到門口。[1]一個餓了的人,用手上有的東西換一頓晚餐——這是人類最古老的交易,也是最誠實的動機。後來的人把這件事講成一個關於財富的寓言,但對當事人來說,它首先是一頓晚餐。

披薩之所以是披薩,不是偶然。貨幣要成為貨幣,必須先買得到平凡的東西。黃金可以買土地,紙鈔可以買麵包,但一種新貨幣的第一課,永遠是:它能不能換來一件你今天就想要的小東西。披薩夠平凡,夠具體,夠沒有野心。它不承諾未來,不談論革命,它只是熱的、能吃的、現在就要的。一個貨幣如果連披薩都買不到,它什麼都買不到。

2011 年鑄造的 Casascius 實體比特幣金幣
2011 年鑄造的 Casascius 實體比特幣,上面刻著「VIRES IN NUMERIS」(數字中的力量)。比特幣本身沒有實體,這枚硬幣是早期社群把它變成可以握在手裡的東西。照片:Wikimedia Commons。

漢耶茲後來也沒有就此收手。他把這個報價一直掛在論壇上,整個 2010 年夏天都在用同樣的方式買披薩;後來他受訪時說,那一年他大概花了將近 10 萬顆比特幣在披薩上。[11]這不是一次失手,而是一場持續的實驗。他不是在花錢,他是在測試:這個東西到底能不能當錢用。測試的結果寫在帳本上:一個人願意反覆用它買晚餐,這就是一種貨幣最樸素的信用評級。

第四章兩個披薩,一個市集

披薩交易之後,價格發現的速度突然加快了。2010 年 7 月,Mt. Gox 上線;7 月 17 日,它的第一筆成交是 20 顆比特幣換 0.99 美元,每顆 0.04951 美元。[3]短短兩個月,比特幣的價格已經是披薩那天的 12 倍。一個可以即時撮合買賣的地方出現了,價格不再需要等一個人餓了才出現,它開始自己跳動。

這就是市集誕生的樣子。它不是被設計出來的,是一群人各自帶著自己的判斷走進來,報價、成交、反悔、再報價,慢慢磨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數字。披薩交易是市集的第一塊磚:它證明了有人願意在公開場合為比特幣出價。Mt. Gox 把這件事變成了一天 24 小時的常態。從那天起,比特幣的價格不再是一則廣告,而是一條曲線。

但曲線有一個殘酷的特性:它只往前走,不等人。2010 年 5 月那個 0.0041 美元的數字,從此只存在於回憶裡。任何一個市場都是這樣誕生的——先有一個人願意用一個荒誕的價格成交,然後所有後來的人都拿那個價格當作起點,再也回不去。

第五章創辦人離場的那一年

2010 年不只有披薩。同一年 12 月,比特幣的發明者中本聰(Satoshi Nakamoto)離開了。12 月 11 日,他在論壇上警告,維基解密帶來的關注會把「一窩蜂」引向這個還沒準備好的計畫;[8]12 月 12 日,他發了最後一篇公開帖子,談的是 0.3.19 版的阻斷服務攻擊防護,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7]

這兩件事擺在一起看,有一種奇妙的對稱。5 月,一個普通人用比特幣買了晚餐,證明這個東西不需要發明者也能運轉;12 月,發明者本人轉身離開,把東西留給了人群。一個貨幣真正的成年禮,不是有人為它定價,而是它不再需要任何一個特定的人。漢耶茲的披薩和中本聰的告別,說的是同一件事:從今以後,比特幣的價值由所有使用它的人共同決定,不再由任何一個人背書。

中本聰的白皮書寫於 2008 年 10 月 31 日,標題是《比特幣:一種點對點的電子現金系統》。[6]白皮書裡沒有提到披薩,沒有提到價格,沒有提到交易所。它只描述了一個不需要中間人的轉帳方法。兩年後,一個餓了的程式設計師替它補上了白皮書沒寫的那一章:這個方法,可以用來買晚餐。

第六章再也回不去的數字

然後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部分。2017 年,比特幣漲到 19,700 美元,那 1 萬顆比特幣值 1.97 億美元;2021 年 11 月,比特幣創下 68,789 美元的歷史高點,那 1 萬顆比特幣值 6.8789 億美元。[9]每到 5 月 22 日,就有人重新算一次這筆帳,數字一年比一年大,故事一年比一年更像一個笑話。

但這個笑話有一個盲點:它是用後來的價格去審判當時的決定。2010 年 5 月,沒有人知道比特幣會漲到 68,789 美元,連漢耶茲自己也不知道。史特迪文特拿到那 1 萬顆比特幣之後,在價格突破 1 美元之前就幾乎全花掉了,拿去旅行、買東西,過日子。[10]他不是傻,他只是用比特幣做了比特幣被發明出來要做的事:花掉它。

悔恨是一種事後諸葛的特權。當我們說「那是最貴的兩個披薩」,我們其實是在說,世界後來變了,而當時的人不知道。可是所有的價格都是這樣:今天看起來荒謬的成交,十年後可能看起來像撿到寶;今天看起來精明的決定,十年後可能看起來像一場空。披薩交易的真正教訓不是「不要花掉你的比特幣」,而是「沒有人能在當下知道一個價格的未來」。漢耶茲沒有犯錯,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早一步,付了學費——而那筆學費,是一頓晚餐。

終章價格誕生的那一天

今天,比特幣的價格每秒都在跳動,交易所的數字亮得像霓虹燈。但每一條價格曲線的起點,都可以追溯到 2010 年 5 月 22 日的一個下午:一個人餓了,另一個人接了單,兩個披薩送到了門口。那一刻之前,比特幣是一個想法;那一刻之後,比特幣是一個價格。

價格是什麼?不是一個數字,是一個共識。共識是什麼?是兩個人在一件小事上點了頭,然後第三個人、第三百個人、第三百萬個人跟著點頭。漢耶茲和史特迪文特點的那一次頭,後來被寫進了第 57,043 個區塊,寫進了金氏世界紀錄,寫進了每年 5 月 22 日的紀念日。[12][13]

每年的 5 月 22 日,世界各地的比特幣社群都會訂披薩來紀念這一天。有人把它當成一個笑話,有人把它當成一個節日。但它真正紀念的,其實是一件很小的事:一個人願意先相信,然後另一個人願意跟著相信。所有的市場,都是從這樣兩次點頭開始的。

兩個披薩早就吃完了。留下來的,是一個問題的答案:一個東西要怎樣才能從「沒有價格」變成「有價格」?答案很簡單,也很難:找一個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它換一樣你真正想要的東西。2010 年 5 月 22 日,有人這麼做了。從那天起,世界多了一種價格,也多了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