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 美元的承諾
2022 年 5 月 9 日,星期一深夜,一枚理應永遠等於 1 美元的代幣,跌破了 1 美元。
它叫 TerraUSD,代號 UST。崩盤之前,它是全球第 3 大穩定幣,流通量 187.7 億美元;它的姐妹代幣 LUNA,一個多月前才創下 119.51 美元的歷史高價,是市值前 10 大的加密貨幣。[1][11]一週之後,UST 只剩 0.1 美元,LUNA 幾乎歸零。不同機構的算法不同,蒸發的數字從 400 億到 600 億美元都有;無論用哪一種算法,那都是加密貨幣史上最大的一次崩盤。[2]
穩定幣本來是加密貨幣世界裡最無聊的發明。它的唯一使命,就是無聊:今天 1 美元,明天還是 1 美元,永遠不要有故事。UST 的野心,恰恰是把這件無聊的事做到極致——不用美元儲備,只用數學。但數學保證的東西,有一天還是需要人來相信;而人,是會害怕的。
這本書要講的不是一條價格曲線,而是一個承諾如何被寫成程式碼、被捧成信仰、最後反過來吞掉自己的故事。
第一章兩個代幣,一個信仰
2018 年,權道亨(Do Kwon)與申鉉誠(Daniel Shin)在首爾創立 Terraform Labs,推出 Terra 區塊鏈。[1]他們想做的事說穿了很簡單:做一種跟美元 1 比 1 的數位貨幣,但背後不放美元。
機制是一對孿生代幣。燒掉 1 美元等值的 LUNA,就能鑄出 1 枚 UST;反過來,把 1 枚 UST 燒掉,就能換回 1 美元等值的 LUNA。UST 貴了,套利者就鑄新的來賣,把價格壓回去;UST 便宜了,套利者就買來燒掉換 LUNA,把價格托起來。理論上,這個迴圈會永遠把價格推回 1 美元。[1]
關鍵就在「理論上」。整個設計有一個沒有寫進白皮書的前提:LUNA 必須永遠值錢。UST 的擔保品不是美元,是人們對 LUNA 的信心。信心本身就是抵押品——而信心是唯一一種越多人用、看起來越堅固,用起來卻越脆弱的抵押品。
2022 年 2 月,Terra 社群投票通過,拿 3815 萬美元贊助美國職棒華盛頓國民隊 5 年,球場的貴賓區改名「Terra Club」。[1]那是整個生態系最意氣風發的時刻,也是離懸崖最近的時刻。
LUNA 的上漲本身就是最好的廣告。2021 年到 2022 年初,它一路漲到 119.51 美元的歷史高價。[1]每一個新高都在講同一個故事:這個系統行得通,懷疑它的人都錯了。創辦人的嗆辣言論、支持者的狂熱、媒體的追捧,層層疊疊,把一個數學機制包成了一種身份認同。持有 LUNA 不只是一筆投資,是加入一場革命。
第二章20% 的蜜糖
UST 之所以長得這麼快,不是因為有人想用它買東西,而是因為 Anchor Protocol。把 UST 存進 Anchor,年化報酬 19.45%;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後來在起訴書裡寫的是「最高 20%」。[1][3]
當時美國銀行定存利率不到 1%,20% 是什麼概念?是天上掉下來的錢。到了崩盤前,流通中的 UST 有約 72% 都躺在 Anchor 裡,等著領這筆錢。[10]
這 20% 從哪裡來?不是借款人付的利息,那點利息遠遠不夠;差額由 Terra 的「收益儲備」補貼。補貼燒得很快,社群在崩盤前 6 天才投票決定開始調降利率——已經來不及了。[11]
更值得想的是:為什麼沒有人喊停?因為 20% 的受益者太多了。散戶拿它當定存,機構拿它當現金管理工具,連其他加密貨幣協議都把 UST 當成儲備資產。整個生態系的每一個人,都有理由相信這個利率會一直付下去——只要自己不是最後一個離場的人。這就是典型的集體自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看穿了遊戲,只有別人會被留在場內。
這就是整件事的人性核心。20% 不是報酬率,是一劑麻醉藥。它讓幾十萬人同時做了一件在清醒時絕對不會做的事:把身家交給一個承諾,而那個承諾的唯一擔保,就是更多人也相信它。
第三章80,394 枚比特幣的盾牌
2022 年 1 月,Terraform Labs 在新加坡成立 Luna Foundation Guard(LFG),專門替 UST 攢家底。到了 5 月 7 日——也就是脫鉤前一天——LFG 手上有 80,394 枚比特幣,當時價值約 30 億美元。[1][4]
想法是:演算法撐不住的時候,就用真金白銀去買。這是 Terra 遲來的承認:純粹的數學保證,原來也需要抵押品。
5 月 8 日,UST 開始明顯低於 1 美元,LFG 開始把儲備換成 UST。52,189 枚比特幣交給一家交易對手,換回 15 億多枚 UST;5 月 10 日,Terraform Labs 又賣掉 33,206 枚比特幣,換回 11.6 億枚 UST——LFG 自己說,那是「最後一搏」。[4][5]
結果是什麼都沒守住。到了 5 月 16 日,LFG 只剩 313 枚比特幣。80,394 枚,變成 313 枚。[4]那幾天,UST 一度跌到 0.07 美元。[5]

數字本身就說明了問題。LFG 的盾牌價值約 30 億美元,而它要守的 UST 流通量是 187.7 億美元。盾牌只有城牆的 1/6 大。[4][11]就算每一枚比特幣都賣在最高點,也填不滿這個洞。儲備從來不是為了擋住一場全面擠兌而設計的——它只是為了讓大家相信,擠兌不會發生。而當擠兌真的發生,儲備的存在反而成了加速器:它證明了連發行方都知道,數學保證需要外援。
盾牌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拿去填一個填不滿的洞。每賣出一枚比特幣,都是在向市場承認一件事:這個系統需要外援。而市場聽到的只有一句話——連它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第四章5 月 7 日到 13 日
5 月 7 日,星期六。兩個大戶地址從 Anchor 提走 3.75 億枚 UST;那個週末,超過 20 億美元離開 Anchor。[10][12]UST 開始在 1 美元下方游移,先是 0.98 美元。沒有人知道這是攻擊,還是有錢人單純想走。
5 月 9 日,星期一。UST 跌到 0.9 美元,恐慌開始了。持有者湧進來把 UST 燒掉換 LUNA,LUNA 的供給開始膨脹,價格從 80 美元跌到 60 美元。[12]
5 月 10 日到 11 日,死亡螺旋全速運轉。每一次贖回都鑄出新的 LUNA,LUNA 越來越不值錢,於是下一次贖回要鑄出更多 LUNA。UST 跌到 0.3 美元,LUNA 從 60 美元跌到 1 美元,再到 0.01 美元、0.0001 美元。它的總供給量從約 3.5 億枚暴增至 6 兆枚以上。[12]
5 月 12 日,UST 跌到 0.1 美元。[1]5 月 13 日,星期五,Terra 區塊鏈兩度停擺,形同宣告死亡。[1]
一週之內,400 億至 450 億美元蒸發。美國司法部後來在相關案件裡寫的數字,是 400 億美元的投資人損失。[2][6]
那幾天,交易所陸續暫停 LUNA 與 UST 的交易,錢包裡的數字還在,但已經賣不掉了。[1]對許多持有者來說,最殘酷的不是價格歸零,而是歸零的過程全程直播:每一分鐘刷新一次,少一點,再少一點。有人在社群媒體上貼出自己的帳戶截圖,問大家該怎麼辦;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因為這套系統從來沒有寫過「如果失敗了該怎麼辦」的那一章。
第五章數學不會說謊,人會
死亡螺旋不是什麼神秘的詛咒,它就寫在白紙黑字的機制裡。每個參與者都看得見:只要贖回潮大到一定程度,LUNA 的供給就會指數膨脹,而 LUNA 的價格就會指數崩跌。機制不是壞掉了,機制是照設計運轉的——它在設計之初就內建了自我毀滅的開關,只是沒有人相信有人會去按它。
真正的問題在人這邊。創辦人權道亨以嗆辣言論聞名,他的支持者自稱「Lunatics」——瘋子。瘋子不是罵人的話,是勳章。在 Luna 最紅的時候,質疑 20% 利率能不能持久的人,會被當成不懂數學的局外人。群眾心理最弔詭的地方就在這裡:一個信念越是被眾人嘲笑過的質疑所包圍,信徒就越覺得自己掌握了真理。
學術界事後的研究也指向同一個結論。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的研究認為,這場擠兌主要來自人們對整個系統能不能持續的疑慮,而不是某一次集中的市場操縱。[1]不是誰發動了攻擊,是所有人同時開始懷疑。
這裡有一個更深的陷阱,叫「把信任外包給程式碼」。Terra 的支持者常說一句話:程式碼就是法律(code is law)。意思是,規則寫死了,就沒有人可以作弊、沒有人可以反悔。但 2022 年 5 月證明了一件事:程式碼可以保證規則被執行,卻保證不了規則本身是對的。一個有缺陷的規則,被忠實地執行到底,結果就是一場完美執行的災難。
還有一個遲來的註腳。2024 年 12 月,交易公司 Jump Trading 的關聯公司 Tai Mo Shan 同意支付 1.23 億美元,與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和解,了結誤導投資人關於 UST 穩定性的指控。[1]數學沒有說謊,但關於數學的故事,是人講的。
第六章骨牌的第一張
Luna 的崩盤不是結束,是開場。避險基金三箭資本重押 LUNA,2022 年 6 月 29 日被英屬維京群島法院下令清算。[7]借貸平台 Celsius 在 6 月 12 日凍結所有提款,平台上有 47 億美元的客戶資金動彈不得,一個月後聲請破產。[8]Voyager 在 7 月 1 日凍結提款,幾天後跟著破產;Genesis 撐到 11 月才停擺,2023 年 1 月聲請破產。[7][8]
半年後,另一家交易所 FTX 也倒了:2022 年 11 月 11 日聲請破產,帳上 80 億美元的客戶資金不翼而飛。[9]同一年之內,加密貨幣的兩場大崩盤,前後呼應,像同一首曲子的兩個樂章。
官司也隨之而來。2022 年 6 月 17 日,美國投資人在加州聯邦法院對 Terraform Labs 提起集體訴訟;同年 11 月,新加坡高等法院也受理了一起 5690 萬美元的集體訴訟。[1]錢已經沒了,剩下的只有責任要算清楚——而責任的帳,要算很多年。
2024 年 1 月 21 日,Terraform Labs 在美國聲請破產保護。[1]它的故事,正式走進法庭。
終章承諾的重量
2022 年 9 月,韓國檢方對權道亨發出逮捕令。[13]2023 年 2 月 16 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以詐欺起訴 Terraform Labs 與權道亨。[3]2023 年 3 月 23 日,他在黑山波德戈里察機場持假護照試圖搭機前往杜拜時被捕。[1]美國與韓國為引渡權爭執了將近 2 年;2024 年 12 月 31 日,他終於被押解抵達美國。[6]
2025 年 8 月,他承認 2 項詐欺罪;2025 年 12 月 11 日,紐約聯邦法院判他 15 年徒刑。[1][6]韓國的官司,還在等著他。[13]
崩盤之後,市場對「演算法」三個字敬而遠之,穩定幣又回到足額抵押的老路。原來的鏈改名 Terra Classic,原來的 LUNA 改名 LUNA Classic,新的 LUNA 重新發行——名字換了,教訓卻留了下來。[1]一個系統可以換名字、換代幣、換創辦人,但它換不掉那個最根本的問題:你的承諾,到底拿什麼擔保?
Luna 留給世界的教訓,不是「演算法穩定幣行不通」這麼簡單。任何承諾——不管寫在紙上、寫在程式碼裡,還是寫在一個人的眼神裡——最終的擔保品都不是數學,而是信任。而信任有一個特性:建立它要以年計,摧毀它只要一週。
下一次,當有人向你保證一件事「數學上不可能失敗」的時候,記得問他一句:數學不會失敗,那講數學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