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5 月 31 日,矽谷創投家納瓦爾.拉維肯在社群平台上連發了約 40 則貼文,標題是「如何不靠運氣致富」。[4]那串貼文很快傳遍整個科技圈。兩年後,作家艾瑞克.喬根森把它們,連同播客與訪談,整理成一本書——《納瓦爾寶典》。[2]

這本書的身世有點奇特:主角沒有寫它,編者不是他,連書名裡的「年鑑」都是借來的。在美國,把一個人一生智慧集結成冊的書,就叫做 Almanack——從富蘭克林的《窮理查年鑑》到蒙格的《窮查理的普通常識》,都是這個傳統。英文版 2020 年 9 月出版,全文免費放在網路上,任何人都能讀;繁體中文版 2024 年 1 月由天下雜誌出版,288 頁,定價 450 元。[1]

免費的書照理說不該大賣,它卻在台灣賣成了冠軍:樂天 Kobo 2025 年度百大暢銷電子書第一名,讀墨 2025 年度百大榜也是第一名,到了 2026 年上半年,它仍然是 Kobo 台灣榜首。[8][9][11]書封上印著「暢銷全球 45 國、美版熱賣 40 萬冊」,那是出版社的文案,但台灣的榜單是真的。[6]一本免費的書,為什麼值得花錢買?答案一半在書裡,一半在書外。

納瓦爾的第一句話就是區分:「追求財富,而不是金錢或地位。財富是睡覺時也能賺錢的資產;金錢是轉移時間與財富的工具;地位是你在社會階梯上的位置。」[2]三個詞在日常對話裡常常混用,他堅持把它們拆開,因為混用會讓人追錯東西。

地位是一場零和遊戲:有人往上爬,就有人被擠下來,而且你的位置永遠由別人決定。財富不一樣,財富是正和遊戲——一家公司可以同時讓創辦人、員工與股東變富,誰也不必踩著誰。這解釋了為什麼追逐地位的人永遠焦慮:那座階梯沒有盡頭,爬上去的人還要擔心被後面的人超過。

金錢與財富的差別,則是一份工作與一份資產的差別。受薪工作是把時間租出去,時薪再高都有天花板,一天只有 24 小時;財富是擁有會自己運轉的東西——股權、程式、媒體、智慧財產——睡覺時也在工作。納瓦爾自己就是這個區分的活證據:他投資超過 200 家公司,包括 Uber 與 Twitter,靠的不是一份薪水,而是很早就開始擁有的股權。[5]

這套區分的背後,是一個人生的排序題。書裡說,財富、健康、快樂是人生三件大事,我們把財富排第一、快樂排最後,但它們的重要性剛好相反。[1]這句話的另一種說法,成了讀墨讀者反覆劃線的一句:「金錢能在物質世界裡為你買到自由。但金錢不會讓你快樂,不會解決你的健康問題。」[9]一個談致富的作者,開口就提醒你財富不是第一重要的事——這正是這本書不像一般致富書的地方。

如果把納瓦爾的致富課壓縮成一條公式,它是這樣的:財富等於專長,乘以當責,再乘以槓桿。三個零件缺一不可,而且順序不能亂。

專長(specific knowledge)是這套公式裡最難懂的一個詞。它不是學歷,也不是證照,而是「無法被訓練的知識」——只能從真正的好奇心與動手實作裡長出來的東西。納瓦爾的判準很冷酷:如果社會能訓練你,它就能訓練別人取代你。專長的反面就是可替代性。

當責(accountability)是把自己的名字押在結果上。在一個人人都躲在組織背後的世界裡,敢具名、敢承擔、敢讓名聲跟著成果走的人,本身就是稀缺品。名聲在這裡不是虛榮,而是槓桿的抵押品:別人願意把錢與機會交給你,是因為你的名字值錢。

槓桿(leverage)是最後一個零件,也是最關鍵的一個。納瓦爾把槓桿分成四種:人力、資本、程式碼、媒體。前兩種是舊槓桿,需要別人的許可——有人願意跟隨你,有人願意給你錢;後兩種是新槓桿,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邊際成本接近零:寫一次程式、錄一集播客、發一篇文章,可以服務無數人,睡覺時也不停工。[4]

一個人站在長槓桿的一端,撬起一塊巨大的金色岩石
槓桿是納瓦爾財富課的核心:一個人、一根長桿,撬動一塊自己搬不動的巨石。阿基米德的槓桿是物理,納瓦爾的槓桿是規模。插圖:SlowFolio 製作

這套說法在 2018 年之後爆紅,不是偶然。那十年間,程式碼與媒體這兩種槓桿第一次變成人人可及的工具——寫程式、開頻道、發電子報,成本趨近於零。這本書紅,是因為它說出了那個時代的結構變化:一個普通人第一次有可能不靠組織、不靠資本,只靠一台電腦就擁有槓桿。

納瓦爾把槓桿用到了極致,甚至用到了制度上。2012 年,他參與推動美國《JOBS 法案》的修法,讓新創公司可以公開向社會籌資——槓桿從個人工具,變成了所有人的基礎設施。[7]

同一個邏輯也解釋了他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透過活出真實的自己,退出競爭。」[1]競爭之所以累人,是因為大家都在同一條跑道上比同一件事;而真實的自己是無法複製的——沒有人能跟「你」競爭,因為沒有第二個你。與其在別人的賽局裡爭名次,不如換一場只有你能玩的長期遊戲:跟長期的人,玩長期的賽局。

書名說「不靠運氣致富」,書裡卻花了整整一節談運氣。這不是矛盾,而是這本書最誠實的地方。納瓦爾把運氣分成四種:盲目的運氣、奔波撞來的運氣、有準備才看得見的運氣、以及因獨特品格而找上門的運氣。最後一種會複利成長,久了就變成命運。這個分類借自醫生詹姆斯.奧斯汀 1978 年的《追逐、機遇與創造力》。[10]

標題說不要靠運氣,內文卻教你培養運氣——納瓦爾的回答是:第一種運氣你管不了,後三種你可以經營。多跑、多做、多讓人看見你在做什麼,機會撞上你的機率就上升;把一件事做到夠深,別人看不見的機會你看得見;把自己活成一個獨特的品牌,機會會自己找上門。

但這裡也藏著這本書最脆弱的一環。納瓦爾本人就是第一種運氣的受益者:1974 年生於新德里,9 歲隨母親移居紐約,史岱文森高中、達特茅斯學院電腦科學與經濟學雙學位,1999 年在矽谷共同創辦 Epinions,2010 年共同創辦 AngelList。[5]每一步都有選擇,但每一步也都有運氣——生在哪個家庭、活在哪個時代、走進哪座城市。他沒有否認這一點,書裡也承認,第一種運氣真實存在。只是當讀者合上書,只記得「不靠運氣」四個字時,那句承認很容易被忘掉。

書的後半部換了一個題目:快樂。納瓦爾給快樂的定義很特別——快樂不是得到的東西,而是拿掉東西之後剩下的狀態:「快樂是當你拿掉『人生缺少了什麼』的感覺之後,剩下的東西。」[2]換句話說,快樂不是加法,是減法。

「欲望就是你跟自己簽下的一紙契約,
約定在你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你都不快樂。」

這是全書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納瓦爾不叫人消滅欲望——他認為那不切實際——而是精挑細選:一次只留一個欲望,把其他的都放下。每多一個欲望,就是多一紙讓自己不快樂的契約。快樂的修練不在於得到更多,而在於簽更少的約。

他對快樂的另一個說法是:平靜是幸福的靜止狀態,幸福是平靜的運動狀態。冥想在他口中不是玄學,而是「心智的間歇性斷食」——刻意留白,讓心智有時間修復與覺察。[6]

一片長得一模一樣的樹林裡,中央一棵樹發著金色的光
在一片長得一模一樣的樹林裡,唯一發光的那棵不是長得最高,而是長得最像自己。插圖:SlowFolio 製作

快樂這半部比財富那半部更難寫,也更受爭議。致富可以拆成步驟:專長、當責、槓桿,一步接一步;快樂只能拆成態度,沒有步驟、沒有數據、沒有研究佐證。整本書裡沒有一篇論文、沒有一個實驗數字,只有格言。這是它的力量——讀起來毫不費力,句句都能帶走;也是它的邊界——當你問「真的有效嗎」,書裡沒有答案,只有作者本人的現身說法。

閱讀是納瓦爾最便宜的槓桿,也是他最常提到的習慣。按書中的作者介紹,他從小把圖書館當安親班,憑著對學習的熱愛考進名校。[7]有台灣讀者在博客來評論裡指出,這句譯法有點生硬,讀起來偶爾出戲——一個小提醒:這本書的繁中版不是沒有瑕疵,觀念再好,也要經過翻譯這一關。[6]

一本暢銷書最值得深讀的地方,往往不是它說了什麼,而是它沒說什麼。《納瓦爾寶典》有三件事沒說出口,讀之前先知道,會讀得更清醒。

第一,倖存者偏差。納瓦爾投資超過 200 家公司,我們記得的是 Uber 與 Twitter,忘了那 200 家裡的大多數。這本書是一個成功樣本的自我解剖,不是隨機對照試驗。它的建議來自一個人的生涯,不是來自統計。

第二,起點。史岱文森、達特茅斯、1990 年代末的矽谷——他的專長長在一個特定的土壤裡。對一個沒有這些起點的人,「追隨好奇心」這句話聽起來很對,執行起來卻很貴:好奇心需要試錯的本錢,而試錯的本錢不是人人都有。書裡沒有否認這一點,但也沒有認真處理它。

第三,「專長」這個概念本身有點循環論證。你怎麼知道什麼是你的專長?書的答案是追隨好奇心;但好奇心長成專長之前,你怎麼知道它值得追隨?納瓦爾的答案藏在時間裡:做夠久,做到沒人能取代你,回頭看,那條路就是你的專長。這個答案是對的,但它是在事後才看得見的。

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這本書本身就是自己的最佳證明。全文免費,卻成了暢銷書——媒體槓桿最乾淨的示範。免費不是慈善,是槓桿:先給出價值,名聲與機會自己找上門。喬根森把一串推文變成一本書,納瓦爾把一生變成一串推文,讀者把一本書變成一種生活方式。槓桿一層疊一層,誰是槓桿、誰是支點,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楚了。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兩件事至今沒有可靠答案,本篇不假裝知道:

  • 「美版熱賣 40 萬冊」是書封與出版社的說法,沒有獨立的第三方銷量統計可以對照;中文版在台灣的實際銷量,出版社也沒有公布。
  • 納瓦爾的投資組合中,究竟有多少家公司成功、多少失敗,沒有公開的完整數據;「超過 200 家」的說法來自他本人與公開報導,無法逐一核對。

這本書真正值錢的地方不在金句,而在它換了一個問題。別問「怎麼賺更多錢」,問「我要擁有什麼、我想成為誰」。前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加班與投機,後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專長、當責與槓桿——慢得多,但走得遠得多。

如果只能從這本書帶走三件事,會是這三件:擁有一樣睡覺時也能工作的東西;一次只簽一紙欲望契約;跟長期的人,玩長期的賽局。每一件都不難理解,每一件都需要很多年。

這本書在台灣賣得這麼好,也許不是因為台灣人特別想致富,而是因為它同時回答了兩個問題——怎麼有錢,怎麼快樂。大多數書只回答其中一個,而人生偏偏兩個都要。把書放回書架之後,真正的工作才開始:不是再讀一本致富書,而是去找一件值得你做十年的事,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