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上線那一天
2015 年 7 月 30 日,星期四。以太坊的創世區塊被挖了出來。那一刻沒有剪綵,沒有掌聲,也沒有人按下什麼巨大的開關。只有一行程式碼,開始在散落全球的電腦上同步運轉。
它叫 Frontier,邊疆。名字取得很誠實:這不是一個完工的產品,而是一塊剛圈出來的地,連路都還沒鋪好。開發團隊自己先說了,這個版本是給技術人員用的,粗糙、難用,而且每一個區塊能裝的運算量被刻意壓得很小——gas 上限只有 5,000,像一間只點了一盞燈的工地。[2]
但燈亮了。一個 19 歲的少年在 2013 年 11 月寫下的白皮書,經過 2014 年的眾籌與將近兩年的開發,終於從紙上的構想變成了一條活著的鏈。[2]這本書要講的,就是這條鏈如何從一個少年的不滿開始,變成一台沒有人擁有、卻人人都能使用的世界電腦。
第一章比特幣不夠用了
Vitalik Buterin 出生於 1994 年,俄羅斯人,在加拿大長大。2011 年,17 歲的他第一次接觸比特幣,隨即為《比特幣雜誌》寫稿,寫到後來成了共同創辦人。對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來說,比特幣已經是全世界最迷人的東西——但他越寫,越覺得它不夠用。
比特幣是一台設計精良的機器,專門做一件事:記帳,轉帳,而且轉得無可挑剔。問題是,機器只會做這一件事。Buterin 想在上面蓋別的東西——保險、投票、組織、遊戲——卻發現比特幣的腳本語言是刻意設限的,像一台只能加減乘除的計算機,你沒辦法叫它跑一個真正的程式。
他先去找比特幣的開發者社群商量,能不能把腳本語言放寬一點。答案是不能。比特幣的保守不是懶惰,而是一種生存策略:管錢的東西,越簡單越安全。於是 2013 年秋天,他在世界各地拜訪開發者之後回到多倫多,坐下來寫了一份新的提案。2013 年 11 月 27 日,以太坊白皮書寄給了十幾位他信任的人,標題是〈下一代智能合約與去中心化應用平台〉。[1][2]
白皮書的核心只有一句話:與其為每一種應用各造一條鏈,不如造一條什麼程式都能跑的鏈。比特幣是數位黃金,以太坊想做的是世界電腦。
第二章邁阿密與 42 天
2014 年 1 月,Buterin 帶著這份白皮書站上邁阿密北美比特幣大會的講台,公開發表以太坊,把它形容成一台在去中心化、無需許可的網路上運轉的通用電腦,從作物保險講到去中心化交易所。[2]台下的人聽懂了一半,另一半是興奮。會後,他把全部時間都押在這個計畫上。
8 個人先後加入,成為共同創辦人:寫出黃皮書的 Gavin Wood、後來創辦 ConsenSys 的 Joseph Lubin、Charles Hoskinson、Anthony Di Iorio、Mihai Alisie、Jeffrey Wilcke、Amir Chetrit,加上 Buterin 自己。[2]2014 年 4 月,Wood 寫下黃皮書,把白皮書的構想翻譯成精確的技術規格;同年 6 月,以太坊基金會在瑞士成立。[2]
錢從哪裡來?2014 年 7 月 22 日,以太坊發起為期 42 天的公開眾籌:參與者用比特幣換以太幣,前兩週 1 枚比特幣換 2,000 枚以太幣,之後價格線性遞減到 1,337 枚。42 天結束時,團隊收到了 31,529 枚比特幣,折合約 1,830 萬美元,賣出 6,000 萬枚以太幣;另有 1,200 萬枚預先鑄造,分給基金會與早期貢獻者,創世總量 7,200 萬枚。[3][4][5]
這是一場豪賭。買家付錢的時候,鏈還不存在,連一行能跑的程式碼都還沒有。他們買的不是產品,而是一個 20 歲青年的承諾。眾籌結束後不到一年,比特幣價格大跌,基金會手上的比特幣縮水,差點連開發經費都不夠——承諾還沒兌現,現實已經先來討債。[4]
第三章承諾自己執行

智能合約這個詞不是以太坊發明的。1994 年,電腦科學家 Nick Szabo 寫下它的定義:「智能合約是一種執行合約條款的電腦化交易協議。」他想像的是一台販賣機:投幣、選貨、取貨,整個過程不需要店員,也不需要法院——機器自己把承諾執行完畢。[6]
Szabo 缺的是一條沒有人能控制的帳本。比特幣給了他帳本,卻只肯記轉帳;以太坊把 Szabo 的想法整個搬上鏈:每一個節點都跑著同一台虛擬機,合約寫好、部署上去,條件一到就自動執行,誰也改不了,誰也停不下來。
為了防止程式無限跑下去拖垮整條鏈,以太坊發明了 gas:每一步運算都要付費,像汽車燒油一樣,油燒完程式就停。2015 年 7 月 30 日,Frontier 上線,第一個區塊被挖出,上面只有技術人員的測試合約。但從那天起,錢第一次學會了自己跑程式。[2]
第四章代價
2016 年春天,一個叫 The DAO 的實驗把以太坊推上風口浪尖。它是一個寫在智能合約裡的去中心化創投基金:沒有經理人,投資人用代幣投票決定投誰。4 月 30 日上線,不到一個月就募到超過 1.5 億美元的以太幣,支持者超過 1.1 萬人,是當時以太坊上最大的集資實驗。[12]
6 月 9 日,開發者 Peter Vessenes 公開警告,許多智能合約存在一種叫重入攻擊的漏洞。8 天後,攻擊真的來了。2016 年 6 月 17 日,攻擊者利用合約的提款函式反覆呼叫,在系統來得及更新餘額之前,一次又一次把錢領走,最終盜走約 360 萬枚以太幣,約佔 The DAO 總資金的 1/3。[9][12]
社群吵成兩派。一派說,程式碼就是法律,錯了也得認,否則區塊鏈的不可篡改就是一句空話;另一派說,1.5 億美元是真金白銀,不能眼睜睜看著它被偷走。投票之後,多數人選擇了硬分叉:2016 年 7 月 20 日,在第 1,920,000 個區塊,以太坊把被盜的資金移回一個退款合約,讓投資人拿回自己的錢。[9]
但有一小群人拒絕跟隨。他們繼續跑原來的鏈,那條鏈後來叫以太坊經典。從那天起,以太坊有了第一條裂縫,也有了第一課:程式碼可以自動執行承諾,但承諾本身是人寫的,人會寫錯。
第五章一枚標準,一座經濟體
2015 年 11 月 19 日,開發者 Fabian Vogelsteller 與 Buterin 一起寫下 EIP-20,後來被稱為 ERC-20 標準。它只有 6 個必要函式與 2 個事件,規定一枚代幣該怎麼轉帳、怎麼查餘額、怎麼授權別人代轉。[7]一頁紙的約定,讓任何錢包、交易所都能認得任何新代幣,不必為每一種幣重寫程式。
標準一定,門就開了。2015 年 8 月,預測市場 Augur 率先在以太坊上眾籌,賣出 880 萬枚 REP 代幣,募到超過 500 萬美元——那時連 ERC-20 都還沒出生,代幣得自己想辦法發。[11]接下來的兩年,ICO 的浪潮席捲而來:任何人寫一份白皮書、部署一份合約,就能向全世界募資。
2015 年 11 月,第一屆以太坊開發者大會 DEVCON1 在倫敦吉布森廳舉行,連寫下智能合約定義的 Nick Szabo 都來做了主題演講。[8]會場裡幾乎沒人談價格,談的都是協議與應用。一條才上線 3 個多月的鏈,已經有了一個社群該有的樣子:不是圍著價格轉,而是圍著問題轉。
狂熱很快就變了味。2017 年,大量 ICO 沒有產品、沒有用戶,只有承諾與價格曲線。錢來得太容易,騙子與夢想家穿同一件衣服。但潮水退去之後留下的東西是真的:穩定幣、去中心化交易所、借貸協議,一個不需要銀行開門的金融體系,開始在這條鏈上長出來。
第六章換掉引擎
以太坊出生時用的是工作量證明:礦工燒電解題,搶著記帳。這個機制安全,但耗電驚人。合併之前,一條新的權益證明鏈——信標鏈——已經在旁邊平行運轉了將近兩年,等待接管。2022 年 9 月 15 日,兩條鏈合併,The Merge 完成:礦工退場,改由質押 32 枚以太幣的驗證者來記帳。[10]
合併沒有改動任何人的餘額,也沒有讓手續費變便宜——它本來就不是為了這個。它的成果只有一個數字:耗電量下降約 99.95%。[10]一台世界電腦,第一次證明自己可以不靠燒電活著。
但合併也留下一個未解的問題:質押越集中,鏈就越像它當初想取代的東西。去中心化不是一次到位的狀態,而是一場永遠要打的仗。
終章世界電腦還在寫
從 2013 年 11 月的一份白皮書,到 2015 年 7 月 30 日的創世區塊,再到 2022 年的合併,以太坊走過的路,幾乎就是一部濃縮的信任史:先是不信任銀行,於是有了比特幣;再是不信任中介,於是有了智能合約;最後發現,連程式碼也不能全信,於是有了分叉、監管與永無止境的修補。它沒有總部,沒有執行長,也沒有人能按下暫停鍵;它只有規則,和願意遵守規則的人。
這條鏈最值錢的東西,從來不是以太幣的價格,而是它證明了一件事:幾千個互不認識的人,可以共同維護一台電腦,而不需要任何一個人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