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個瘦老頭出門了

1605 年 1 月,馬德里一家書店擺出了一本新書。[3]書名很長,作者沒沒無聞,內容講一個鄉下瘦老頭發了瘋,自以為是中世紀的遊俠騎士,騎一匹老馬出門找架打。沒有人料到,這本笑話書會成為後來所有小說的祖先。[1]

書一開頭就交代了發瘋的原因:這個叫阿隆索·基哈諾的鄉紳,讀騎士小說讀到廢寢忘食,把田產都賣了買書,最後腦子燒壞了。塞萬提斯寫得毫不留情——不是魔法讓他發瘋,是書。一個人讀太多故事,故事就反過來讀他。

四百多年過去了,我們還在讀這本書,不是因為它好笑。好笑的書很多,會過期;這本書沒有過期,因為它寫的不是一個瘋子,而是一種人人都有的病:相信自己腦子裡的故事,勝過相信眼前的世界。

第一章書是怎麼把人讀瘋的

基哈諾讀的,是 16 世紀西班牙最暢銷的通俗讀物:騎士傳奇。阿馬迪斯騎士大戰巨人、拯救公主、為愛人守夜——這些書在當時就像今天的連續劇,人人都在追。[1]

他讀到什麼地步?白天黑夜不睡覺,田產賣了換書,連吃飯都忘了。家裡的神父和理髮師看不下去,在第一部第 6 章動手審查他的藏書,大半付之一炬。[4]但火燒掉的是紙,燒不掉他腦子裡那套世界觀。

他的瘋,不是亂七八糟的瘋,是很有條理的瘋。他給世界套上了一套完整的解釋框架:旅店是城堡,村姑是公主,理髮匠的銅盆是魔法頭盔曼布里諾。每一樣東西都能在他的理論裡找到位置。理論一旦自洽,就不需要現實同意了。

這才是這本書真正厲害的地方。基哈諾不是不看世界,他看得很認真,只是他看見的每一樣東西,都先經過腦子裡那本書翻譯一遍。我們笑他,但我們每個人腦子裡都住著幾本「騎士小說」:一個關於自己的故事、一個關於世界的故事,一旦成形,就很難再被事實改寫。

第二章風車

第一部第 8 章,故事來到全書最有名的一幕。主僕二人走到一片平原,望見 30 或 40 座風車。唐吉訶德說:你看,桑丘,30 多個巨人在那裡,張著長長的手臂,等我去收拾。[4]

桑丘說:老爺,那不是巨人,是風車,那些手臂是風帆。唐吉訶德回他:你不懂冒險這一行。說完一夾馬肚,挺著長矛衝了上去。風一吹,帆葉轉動,長矛當場折斷,連人帶馬被甩在地上,動彈不得。[4]

桑丘跑過去扶他。唐吉訶德爬起來,拍拍土,說:一定是那個偷走我書房的魔法師弗里斯頓,把巨人變成了風車,不讓我立功。

這就是他的厲害之處——他從來沒有「學到教訓」,因為他的理論自帶修補機制。贏了,是騎士的榮耀;輸了,是魔法師搗亂。一套連失敗都能解釋掉的理論,有一個名字,叫不可證偽:它永遠不會錯,所以也永遠學不到東西。

同樣的戲碼在全書重演:旅店是城堡,羊群是大軍,銅盆是頭盔,村姑是公主。他的愛人杜爾西內婭,本尊是鄰村農家女阿爾東薩·洛倫索——他愛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位置:騎士必須有一位貴婦人,至於她本人是誰,並不重要。[4]

多雷版畫:唐吉訶德騎馬衝向風車,長矛折斷、連人帶馬被甩開
多雷 1863 年版畫:唐吉訶德衝向風車,長矛折斷,連人帶馬被甩開,桑丘在一旁驚呼。Gustave Doré, 1863: Don Quixote charges the windmill; his lance shatters and horse and rider are flung aside as Sancho cries out.(圖片來源:古斯塔夫·多雷,1863 年)

第三章桑丘的清醒

如果全書只有唐吉訶德一個人,這本書就只是一則笑話。讓它變成文學的,是他身邊那個騎驢的農民:桑丘·潘沙。

桑丘不識字,沒讀過半本騎士小說。他看得一清二楚:風車就是風車,旅店就是旅店。他之所以跟著主人上路,起初只有一個理由:主人許諾他,將來打下一座海島,封他當總督。

但他留下來了。日子久了,理由變了。他捨不得離開這個瘋子——瘋子挨打的時候,是桑丘扶他起來;瘋子餓肚子的時候,是桑丘分他麵包。到了第二部,兩人的位置悄悄對調:桑丘開始編故事哄主人,說杜爾西內婭被魔法變成了村姑;唐吉訶德信以為真,反而成了被騙的那個。清醒的人學會了說瘋話,瘋子開始相信別人的瘋話。

最大的反轉在第二部中段:桑丘真的當上了巴拉塔里亞島的總督。而且他當得出奇地好:斷案公道,不貪不取,十天之後自己請辭,說這頂烏紗帽太重,不如回去種田。[4]全書最清醒的一場治理,來自一個不識字的農民;全書最糊塗的一場追尋,來自一個讀了太多書的鄉紳。塞萬提斯在這裡輕輕翻了一個面:書讀得多,未必看得清;沒讀過書,也未必看不清。

第四章黃金時代的另一面

唐吉訶德不是憑空發瘋的。1605 年的西班牙,整個國家都在做同一場夢。

表面上,西班牙是世界第一帝國:疆土從美洲到菲律賓,從尼德蘭到那不勒斯,號稱日不落。16 世紀中葉,波托西銀礦在安第斯山發現,白銀像潮水一樣湧進塞維利亞。但潮水沒有讓西班牙變富,反而推高了物價,摧毀了本土的手工業——外國貨更便宜,銀子賺進來,轉手又流出去,拿去打仗、還債。王室多次宣布破產,西班牙人均產出在 1590 年代見頂,到 1640 年跌到谷底。[8]文化最燦爛的「黃金時代」,正是國力開始透支的時代。

塞萬提斯本人就是這個帝國的縮影。他 1547 年生於埃納雷斯堡,1571 年在勒班陀海戰中胸中兩槍、左手殘廢;1575 年回國途中被俘,在阿爾及爾當了 5 年奴隸,1580 年家人才湊出 500 金埃斯庫多把他贖回。[2]回國後他當稅吏、坐過牢,寫《唐吉訶德》第一部時已年近 60,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2]

所以這本書不只是在笑一個瘋子。一個帝國也曾經相信,榮耀可以靠祖先的劍維持下去,不必面對帳本。騎士小說之於基哈諾,就是帝國神話之於西班牙:一個人讀太多騎士小說而發瘋,是笑話;一個時代集體相信過時的榮耀而走向衰落,是悲劇。唐吉訶德騎著瘦馬出門的那一天,西班牙的黃金時代也正在騎著瘦馬出門——只是沒有人笑它,因為它還穿著盔甲。

第五章冒牌者與第二部

第一部 1605 年 1 月在馬德里出版,當年就賣到再版、盜版四起。[3]首刷不過數百冊,如今完整存世的只有 25 至 30 冊。[10]1612 年,舍爾頓英譯本在倫敦出版,是這本書最早的外文譯本。[1]

名氣帶來了麻煩。1614 年,一個自稱阿維利亞內達的人出了冒牌續集,搶在塞萬提斯前面寫完了唐吉訶德的下半生。[1]塞萬提斯被激怒了,1615 年推出真正的第二部——而且他在書裡公開回擊冒牌者,讓自己的人物去嘲笑那本假書。[1]

第二部最驚人的地方,是書裡的人物讀過第一部。他們知道自己出了名,知道有人在寫他們的故事,甚至會拿第一部的情節來設計圈套捉弄唐吉訶德。小說開始照鏡子:故事裡的人,知道自己活在故事裡。

再加上敘事本身的遊戲:全書據稱譯自一位阿拉伯史家西德·哈梅特·貝嫩赫利的手稿,塞萬提斯把作者的權威外包給一個虛構的人。不可靠的敘事者、後設、互文——現代小說的種種花招,四百年前都已經在這裡預演過了。

難怪後人給它這麼高的位置。盧卡奇稱它為「世界文學第一部偉大小說」,特里林說一切散文虛構都是它的變奏。2002 年,挪威諾貝爾研究所問了 54 個國家的 100 位作家,多數人選它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虛構作品。[5]大英百科全書稱它為現代小說的原型——不是因為它最早,而是因為它最先寫出了現代人的處境:活在故事裡,卻以為自己活在現實裡。[1]

終章醒來的那一天

第二部第 74 章,唐吉訶德病倒了。燒退了,神智恢復了。他宣布自己不再是騎士,重新做回阿隆索·基哈諾,立下遺囑,然後死了。[4]

全書最悲傷的一頁,不是他發瘋,而是他清醒。清醒之後,他就沒有理由活下去了。桑丘哭著求他別醒,說我們再出去冒險吧;他搖搖頭,說那些都是夢。一個人可以輸得這麼徹底,還這麼有尊嚴——這是塞萬提斯留給讀者最後的禮物。

塞萬提斯本人也在第二部出版的第二年去世:1616 年 4 月 22 日死於馬德里,葬於 4 月 23 日。[2]巧合的是,莎士比亞也死在 1616 年 4 月 23 日——不過那是儒略曆,換算成格里曆是 5 月 3 日,比塞萬提斯晚了 10 天。[6]兩位文學巨人在同一年謝幕,相差 10 天;一個寫盡了人的瘋狂,一個寫盡了人的野心。

我們笑他對風車出劍,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風車:一種過時的榮耀、一個不再成立的信念、一套解釋一切的理論。風車不會還手,也不會道歉,它只是站在那裡轉。唐吉訶德的輓歌不在於他失敗了,而在於他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可以輸得這麼徹底,還這麼有尊嚴。理想主義的笑話,讀到最後,是一首輓歌。而輓歌的另一面,是一個問題:如果你明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風車也只是風車,你還願意出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