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條走了四百年的路

1592 年,南京金陵世德堂印出一部沒有作者署名的小說,全書 100 回,約 58.5 萬字。[1][5]一個和尚帶著三個徒弟去西方取經,路上遇到 81 場災難。四百多年過去,這條路還在被走:戲台上、電視裡、遊戲中,每一代人都重新走一遍。為什麼?因為這從來不只是一趟取經的路,而是一面照妖鏡,照妖,也照人。

這本書的特別之處,不在神仙打架有多熱鬧,而在它把人性寫得太準。取經隊伍裡的每一個人,都像從我們身體裡切出去的一部分;路上遇到的每一隻妖怪,都像體制裡某個似曾相識的人。這篇文章不打算重講劇情,只想沿著三個問題走:為什麼是 81 難?師徒四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取經走到最後,到底取到了什麼?

第一章從一個人到一本書

先把神話剝掉一層。玄奘是真實存在的人,602 年生於洛陽附近,664 年死於長安。629 年,他沒有拿到朝廷的出關許可,還是從長安出發了,穿越沙漠與雪山去天竺求法;645 年回到長安,帶回 657 部佛經。[6]此後 19 年,他把其中 75 部、1335 卷譯成中文,並在 646 年口述完成《大唐西域記》。[2][6]這趟旅程前後 17 年,沒有神通,沒有徒弟,只有一雙腳。

日本古畫《玄奘三藏像》:玄奘手持經卷,身旁侍者捧著經匣與水瓶
日本古畫《玄奘三藏像》,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歷史上的玄奘沒有徒弟、沒有神通,只有一雙腳,和 17 年的時間。Portrait of Xuanzang, Japanese painting,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The historical Xuanzang had no disciples and no magic — only his own feet, and seventeen years.

但小說不是歷史。玄奘回國後不到 200 年,民間已經開始給他的旅程加料:宋代話本《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裡,已經有一個自稱花果山猴王的猴行者,和一個叫深沙神的怪物跟著他;元代楊景賢的雜劇《西遊記》,師徒四眾已經到齊。[8]故事在說書人的嘴裡長了幾百年,到了明朝中葉,才長成一部 100 回的長篇小說。

至於是誰把它寫成小說,至今沒有定論。一般認為是明代淮安人吳承恩,但明代流傳的各種版本都沒有署名,世德堂本只署「華陽洞天主人校」。明代《淮安府志》列有吳承恩著《西遊記》,胡適與魯迅在 1920 年代提倡此說,此後學者質疑不斷。[5]一本沒有作者的書,講一個不知道作者是誰的故事——這巧合本身就很像《西遊記》的風格:最重要的東西,往往沒有署名。

第二章為什麼是八十一難

九是陽數裡最大的數,九九相乘,是古人相信的圓滿之數。[7]81 不是湊出來的數目,是「滿」的象徵——多一難嫌多,少一難不圓滿。取經的本質不是趕路,是把一個人的修行湊滿。

小說在第 99 回把這個設計說破了。一行人取到真經、走在半路,觀音核對災難簿,發現唐僧只歷了 80 難,少一難,九九歸真湊不滿。於是歸途上,通天河的老黿把他們連人帶經翻進水裡——因為唐僧忘了替牠向佛祖問壽數。[1][7]這第 81 難,是臨時補考。

更值得留意的是,難不是天災,是安排。金角、銀角是太上老君的童子,青毛獅子是文殊菩薩的坐騎,金翅大鵬鳥是如來的親戚——路上過半的妖怪,編制都在天上。換句話說,取經路上真正的敵人,多半是體制內部派下來的人。考驗你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扮成的外人。

連災難的清單本身都不嚴謹:有的一難被拆成兩三難,有的受難的根本不是唐僧本人。數字是象徵,不是會計。古人要的不是 81 這個數字準不準,而是讀者讀到最後能明白:修行沒有捷徑,關關都要自己過。

第三章師徒四人是一個人

把師徒四人拆開看,是一支隊伍;合起來看,是一個人。孫悟空是心:七十二變,筋斗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本事最大,也最坐不住。[9]心本來就是這樣,上一秒還在花果山,下一秒已經打上凌霄殿。緊箍咒不是刑具,是給心上的一道手續——再大的本事,進了組織先得戴上。

豬八戒是身:貪吃、貪睡、貪色、貪生怕死,人的慾望全在他身上。他最像普通人,也最常被笑話。但沒有他,隊伍裡就沒有一點人間煙火。修行如果連身都不顧,最後修成的只是個空殼。

沙僧是定:話最少,擔子最重。挑行李、牽白馬,從不多話。任勞任怨不是沒有性格,是性格修成了耐性。一個團隊裡總要有這樣的人,不搶功,不抱怨,事情交到他手裡就穩了。

唐僧是信念本身:凡胎肉眼,分不清妖怪與好人。白骨精三度化身,他只看見三條人命;悟空打死了妖,他念咒、趕人。他什麼本事都沒有,卻是唯一不能換的人——因為方向在他手裡。心會闖禍,身會偷懶,定默默挑擔,信念偶爾看走眼。四個人湊在一起,才是一個人完整的樣子。

第四章取經是修行,還是升遷

到了靈山,事情並沒有變得純潔。唐僧一行先拿到的,是一堆白紙——無字經。阿難、伽葉兩位尊者索要人事,唐僧奉上唐王所贈的紫金缽,才換得有字真經。[3]佛門也要走人情?小說在這裡一點都不客氣:連取經這種事,到了最後一關,還是要過「人事」這一關。

如來藏經共 35 部、15144 卷,師徒取回的是其中 5048 卷。[3][9]取經取到的,從來不是全部。經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結局是五聖成真:唐僧封旃檀功德佛,悟空封鬥戰勝佛,八戒封淨壇使者,沙僧封金身羅漢,白龍馬封八部天龍。[1]每個人都有封號、有編制。取經走完,是一次集體的職稱評定。悟空從自封的齊天大聖,到冊封的鬥戰勝佛,差別不在本事,在於誰給的名分。

再看妖怪的下場:有背景的都被主人領回去,金角、銀角回老君身邊,青獅回文殊座下;沒背景的才被打死。白骨精無依無靠,三打而死;金翅大鵬有如來親戚的身分,最後被收編。這不是巧合,是小說對體制的素描:規則對每個人都一樣,但後台不一樣。取經既是修行,也是升遷。修行是對內的說法,升遷是對外的結果。

第五章為什麼人人都愛孫悟空

大鬧天宮是全書最痛快的一段:一個石猴打上凌霄殿,玉帝束手無策,十萬天兵拿他沒辦法。讀者愛的不是暴力,是那個瞬間——體制第一次拿一個人沒辦法。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孫悟空,只是大多數人不敢放他出來。

但小說也很誠實:悟空最終被壓在五行山下 500 年。[9]反抗的快感是真的,代價也是真的。自由不是不要代價,是先看清代價再決定要不要。

三打白骨精是群眾心理的經典場面:第 27 回,白骨精三次化身都被悟空識破打死,唐僧只看見三條人命,念咒、趕人。[1]看見結果的人譴責動手的人,看不見真相的人掌握話語權。悟空委屈離去,唐僧立刻遇險——隊伍離開了那個看得見真相的人,馬上付出代價。

真假美猴王更進一步:第 57、58 回,六耳獼猴假冒悟空,連觀音、玉帝都分不出來,最後要如來親自辨認。[1]一個人要證明「我是誰」,居然要最高權力背書。身分從來不由自己說了算——這句話,放在今天也一樣成立。

悟空受歡迎,因為他是每個人心裡那個想反抗又不敢反抗的部分;唐僧受尊敬,因為他是每個人心裡那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部分。一本書能讓兩種相反的人格同時住進讀者心裡,這就是它活了 400 多年的原因。

終章經書濕了的那一頁

第 81 難之後,經書被水浸濕,晾在石頭上,末尾幾頁粘在石上,揭下來時撕破了。取回的真經,是不完整的。這是全書最誠實的結尾:沒有一趟取經是完美的,沒有一部經是全本的。

玄奘當年帶回 657 部經,譯出 75 部——連他自己都只譯了帶回經卷的一部分。[6]取經從來不是搬運,是選擇、是轉化,是把外面的東西變成自己的。

四百多年後我們還在讀這本書,不是因為想學怎麼降妖,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取經路:心猿意馬要管,八戒的慾望要哄,沙僧的擔子要挑,唐僧的方向不能丟。81 難不是古代的數字,是每個人一生的額度。經書破了的那一頁提醒我們:修行不是把難走完就功德圓滿,而是走完之後發現,路還在,人還得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