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本書,和一個人

2000多年前,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史官,選擇用一種比死更屈辱的方式活下來,只為了寫完一本書。那本書寫成之後沒有出版,沒有讀者,作者把它藏起來,留給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後人。結果它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寫它的帝國更久,活成中國此後2000年所有史書的範本。

這本書是《史記》,這個人是司馬遷。他的故事值得一讀,不是因為它悲慘,而是因為它回答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一個人被整個世界否定之後,還能用什麼方式,把自己說過的話留下來?司馬遷的答案是:寫歷史。寫一本夠好、夠真、夠大的書,大到沒有人能忽視它,大到時間拿它沒有辦法。

第一章父親的遺囑

司馬遷約生於前145年,出生在黃河邊的龍門,今陝西韓城一帶。他的父親司馬談,是漢武帝朝的太史令,掌管天文曆法,也負責記錄朝廷大事。司馬家世代做史官,這個職位在司馬談手裡已經不是一份差事,而是一份家業。司馬遷自述,10歲就能背誦古文;20歲那年,他離開長安,往南遊歷江淮,登會稽、探禹穴,北上齊魯,親身去看孔子生活過的地方。讀萬卷書之前,他先用腳走了一遍他將來要寫的土地。

前110年,漢武帝到泰山舉行封禪大典。司馬談抱病留在周南,沒能隨行——對一個畢生準備記錄這場大典的史官來說,這是莫大的屈辱。他在洛陽一帶病逝,臨終前拉著兒子的手,哭著囑託他:不要忘記我們家要寫的那部史書。司馬遷把這句話記了一輩子。兩年之後,前108年,他繼任太史令,接過父親的職位,也接過父親未寫完的書。

前104年,司馬遷參與太初曆的改革,幫漢朝換了一部新曆法;同一年,他正式動筆,開始寫那部從傳說中的黃帝寫到漢武帝當朝的通史。那一年他大約40歲,朝廷重臣,前程正好。他不知道,五年之後,一句話會把這一切都毀掉。

第二章李陵事件:一句話的代價

前九九年,漢朝與匈奴開戰。將軍李陵率五千步兵深入草原,在浚稽山一帶遭遇單于親率的三萬騎兵,隨後匈奴又增兵八萬。李陵的部隊血戰多日,箭射完了,糧食斷了,最後李陵投降,400多人逃回邊塞,其餘全軍覆沒。

消息傳回長安,滿朝文武都說李陵有罪。漢武帝問司馬遷的意見,司馬遷說了幾句公道話:李陵一向孝順父母、信守然諾,5000人深入敵境,苦戰千里,箭盡路絕,這樣的將領,就算戰敗也值得同情。他沒有說李陵投降是對的,他只是說,這個人不該被一筆抹殺。

皇帝聽到的卻是另一層意思。李陵的敗仗牽連到皇帝的連襟李廣利,司馬遷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替叛將開脫、暗諷主帥。漢武帝大怒,以「誣罔」之罪把司馬遷下獄,判了死刑。按當時的律法,死刑可以用錢贖回,但司馬遷家貧,拿不出贖金;於是死刑改成腐刑——一種比死更羞辱的刑罰。在漢代的觀念裡,受腐刑的人連做人都抬不起頭。

前九六年左右,司馬遷出獄,被任命為中書令,一個只有受過宮刑的人才能擔任的內廷職位。他沒有自殺,沒有隱居,沒有報復。他回到書桌前,繼續寫那部書。幾年之後,他在寫給朋友任安的信裡說出了自己的理由: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他之所以忍辱活下來,是因為心裡有一件事還沒做完——「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了之後,自己想說的話沒有人知道。

第三章一百三十篇的建築

《史記》完成時,約在前九一年前後,全書130篇,約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司馬遷給它取的名字不是《史記》,而是《太史公書》,太史公是他自稱。它的結構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用過,此後卻成了中國史書的標準:本紀12篇,寫帝王;表10篇,用年表對照各國大事;書八篇,寫禮樂、曆法、經濟、水利等制度;世家30篇,寫諸侯與重要家族;列傳70篇,寫各色人物。從黃帝到漢武帝,跨度2500多年,一部書裝下了一個文明的全部記憶。

這個結構本身就是一種史觀。以前的史書按年代記流水帳,事情一件一件過去,人只是事件裡的名字。司馬遷把人放回中心:帝王有本紀,諸侯有世家,連刺客、商人、遊俠都有列傳。歷史不再只是朝廷的大事記,而是一群具體的人,在各自的處境裡做的選擇。他在自述裡說,寫這部書是為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弄清楚天與人的關係,貫通古今的變化,寫出一家之言。這句話後來成了中國史學的座右銘。

他寫這部書的材料,一部分來自朝廷的檔案,一部分來自他年輕時遊歷的見聞,還有一部分來自傳說與口耳相傳的舊事。哪些可信,哪些存疑,他心裡有數,常常把不同的說法並列,留給讀者自己判斷。這種做法在當時很新鮮:史官不必假裝什麼都知道,承認不知道,也是一種誠實。

第四章他寫的人

《史記》最動人的地方,是它寫人的方式。司馬遷給項羽立了本紀。項羽沒有當過皇帝,按體例不該進本紀,但司馬遷認為,一個以武力奪取天下、雖敗猶有王者氣象的人,值得放在帝王的位置上寫。他給孔子立了世家。孔子是布衣,沒有封國,沒有軍隊,但司馬遷寫道,自天子王侯以下,中國人講到學問與道德,沒有人能繞過他。他給陳勝立了世家。陳勝是個農民,揭竿而起只做了幾個月王,司馬遷卻認真寫下他的起事,因為一個農民敢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本身就是歷史。

列傳裡的人更多,也更雜。刺客荊軻、豫讓,商人白圭、猗頓,遊俠郭解、朱家,出使西域的張騫,忍辱負重的韓信,知人善任的蕭何。司馬遷寫他們,不寫聖人傳,只寫一個人在絕境裡怎麼做決定。韓信受胯下之辱,後來封侯拜將,司馬遷寫他從市井無賴到大將軍的每一步,不替他辯解,也不替他遮掩。張騫出使西域,前138年出發,前126年才歸來,13年間被匈奴扣留、逃亡、再出使,司馬遷把他寫進《大宛列傳》,讓一次外交使命變成一部冒險故事。

後人班固評價司馬遷的寫法,說他「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文字直白,事情核實,不虛美,不藏惡。這八個字,幾乎就是司馬遷給自己立下的規矩。他寫漢武帝,寫他的雄才大略,也寫他的迷信方士、窮兵黷武;寫李廣,寫他的百戰功名,也寫他的不得封侯、憤而自殺。一個史官最大的勇氣,不是敢罵皇帝,而是敢把一個人寫完整。

司馬遷墓與太史祠,陝西韓城
司馬遷墓與太史祠,陝西韓城。攝影:維基共享資源(CC BY 3.0)。

第五章這本書怎麼活下來

《史記》寫成之後,司馬遷沒有公開它。他在信裡說,寫完之後要「藏之名山,副在京師」,正本藏進名山,副本留在京城,等後世的聖人君子來讀。他死後,這部書才慢慢流傳開來。流傳的過程並不平順:東漢時期,10篇散失,後人陸續補綴,其中西漢學者褚少孫補寫的部分流傳至今。直到今天,我們讀到的《史記》仍帶著這些補寫的痕跡,像一件修補過的古器,裂紋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但這部書的命運,終究沒有辜負它的作者。班固寫《漢書》,沿用了它的紀傳體;此後2000年,中國的正史一部接一部,幾乎全是按它的體例寫的,合稱二十四史,《史記》是第一部。魯迅後來稱它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史學上無人能及,文學上又是一部沒有韻律的《離騷》。一句話,同時肯定了它作為史書與文學的雙重地位。

終章為誰寫歷史

司馬遷寫《史記》的時候,沒有讀者,沒有稿費,沒有人會為他出頭。他寫給的,是一個還不存在的人:未來的讀者。他相信時間會替他作證,相信只要書夠好,總有一天會有人翻開它。這種相信,在當時看起來近乎天真。一個受過宮刑的史官,憑什麼相信後世會讀他的書?他憑的只有一件事:把書寫好。

2000年過去了,證明他是對的。漢武帝的帝國早已不在,李陵的名字只剩下一段公案,連給司馬遷判刑的那套律法也早已廢止。但《史記》還在。每一個學中文的人,遲早都會讀到它裡面的一個人、一段話:項羽的烏江自刎,藺相如的完璧歸趙,廉頗的負荊請罪,韓信的胯下之辱。這些故事之所以活著,是因為司馬遷先把它們寫活了。

司馬遷留給後人最重要的一課,不在史學,而在做人。一個人可以失去名譽、失去地位、失去身體的完整,卻不必失去說話的權利。只要還能寫,就還能把自己想說的話留下來。歷史不會記得每一個受辱的人,但它會記得那個受辱之後仍然把書寫完的人。司馬遷用一部書證明了一件事:一個人對抗一個時代最有力的方式,不是反抗,不是遺忘,而是寫下來,寫得夠真,寫得夠久,久到時間站在你這一邊。

尚無答案的問題

誠實起見,以下三件事至今沒有定論,本篇不假裝知道:

  • 司馬遷到底生於哪一年?內文只寫「約生於前145年」,確切生年至今未定。
  • 《史記》到底是哪一年寫完的?內文只寫完成時「約在前九一年前後」,確切時間至今未定。
  • 今天讀到的《史記》裡,哪些篇幅是後人補寫的?東漢時期10篇散失,後人陸續補綴,其中褚少孫補寫的部分流傳至今;我們讀到的《史記》仍帶著這些補寫的痕跡,哪些是原筆、哪些是補筆,至今仍在辨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