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一間快要倒閉的店

2021 年 1 月 28 日清晨,美國股市還沒有開盤,一家賣遊戲光碟的連鎖店,股價已經衝破 500 美元。一個月前,它才 17.25 美元。[3]那天稍晚,數百萬散戶打開手機上的交易 App,發現買進鍵不見了——只能賣,不能買。一場發生在手機螢幕上的圍城戰,就這樣寫進了金融史。

GameStop 不是什麼偉大的公司。恰恰相反,它是一家被時代判了死刑的公司:實體遊戲零售、商場裡的店面、被數位下載一點一點吃掉的生意。華爾街最聰明的那批人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他們借來股票賣掉,賭它一路跌到谷底。到了 2021 年 1 月 22 日,被放空的股數達到流通股數的約 140%——市場上被賣掉的股票,比實際流通的還要多。[1]

然後,一群在網路論壇上聚集的散戶,決定不讓它跌下去。這本書不是教你怎麼買股票。這是關於一群人如何在一間快倒的店裡,看見整個金融體系的裂縫,並且決定伸手去撬它的故事。

第一章被判了死刑的公司

要理解這場戰爭,先要理解被圍攻的那座城。GameStop 賣的是實體遊戲:光碟、主機、二手買賣。過去 10 年,這門生意的地基一直在下沉——玩家改在網路上下載遊戲,發行商繞過零售商直達玩家,商場的人流一年比一年稀薄。公司在 2021 年之前的連續 2 個會計年度都是虧損的。[10]

做空的邏輯本身並沒有錯。看壞一家公司,就借來它的股票賣掉,等股價跌了再便宜買回來還回去,中間的差價就是利潤。放空者自認是市場的清道夫,負責把估值過高的東西打回原形。華爾街對 GameStop 的判斷,在紙面上幾乎無懈可擊:一個夕陽產業、一家虧損的公司、一支遲早要歸零的股票。

問題出在規模。放空的股數可以超過流通股數,因為同一批股票會被反覆借出、反覆賣出。2021 年 1 月 22 日,GameStop 的放空部位達到流通股數的約 140%,是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在當時看到唯一一支放空超過流通股數的股票。[1]這意味著每一股流通股,平均被賣出了 1.4 次。市場上流通的賣壓,比市場上存在的股票還要多。

當一支股票被放空到這種程度,它就不再只是一家公司的估值問題。它變成一根火柴:只要有人點火,所有借股賣出的人都必須在同一時間回頭買股,而市場上根本沒有那麼多股票可買。火柴已經擺好,只差一個點火的人。

第二章那個說喜歡這支股票的人

點火的人,是一個 34 歲的普通人。Keith Gill,白天在保險公司 MassMutual 編寫金融教育教材,下班後在 Reddit 上用 DeepFuckingValue 這個帳號發文,在 YouTube 上用 Roaring Kitty 這個名字開直播,講同一件事:GameStop 被低估了。[5]

他不是在 2021 年 1 月才突然出現的。早在 2019 年,Reddit 上就已經有人在討論 GameStop,而 Gill 從那時起就每個月貼出自己的持倉與論證,一貼就是一年多。[1]他的論點並不神秘:公司帳上有現金、正在換管理層、實體店面仍有價值,而放空比例高到離譜,本身就是一個機會。他的倉位起點是 5.3 萬美元。到了 2021 年 1 月 27 日,這筆倉位的帳面價值達到 4,800 萬美元。[5]

Gill 的力量不在於他說了什麼,而在於他待了多久。他沒有喊單,沒有承諾報酬,只有一年多來每個月準時貼出的對帳單。在一個充滿匿名與吹牛的論壇裡,持續、透明、押上自己真金白銀的紀錄,就是信任本身。2021 年 1 月 27 日,他所在的論壇 r/wallstreetbets 在 24 小時內獲得了 7,300 萬次頁面瀏覽。[3]一個人的堅持,長成了一群人的共識。

這群人沒有總部,沒有領袖,沒有交易室。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發現:華爾街最聰明的那批人,在同一支股票上押了同一個方向的注,而且押得太大,大到轉不了身。

「總之,我喜歡這支股票。」——Keith Gill,2021 年 2 月 18 日美國眾議院聽證會

第三章擠壓

2021 年 1 月 22 日,GameStop 收在 65.01 美元。[11]接下來的 3 個交易日,股價像脫韁一樣往上衝,1 月 27 日收在 347.51 美元,一家連續虧損的零售商,帳面市值衝到約 240 億美元。[10]

擠壓的機制殘酷而簡單。股價一漲,放空者帳上的虧損就跟著漲;虧損漲到保證金撐不住,就必須買回股票平倉;買回的動作又把股價推得更高,讓下一個放空者也撐不住。買方選擇權的買盤還在旁邊加柴:造市商為了對沖賣出的買權,不得不跟著買進股票,漲勢於是自我餵養。1 月 28 日盤前,股價一度衝破 500 美元,盤中最高來到 483 美元。[3]

這不是基本面,這是一場關於誰先眨眼的賽局。空頭賭的是公司終將倒下,多頭賭的是空頭先倒下。股價在這裡早已不是衡量公司的尺,而是一面鏡子,照出誰的資金先見底、誰的信念先崩潰。

1 月 27 日,Melvin Capital 與 Citron 等放空者認賠出場。[11]但故事沒有在這裡結束。真正讓這場擠壓變成歷史事件的,是第二天早上發生的事。

第四章買進鍵消失的那一天

2021 年 1 月 28 日清晨,美國全國證券結算公司(NSCC)給 Robinhood 發來一紙通知:Robinhood 必須繳交的結算保證金,從 1 月 25 日的 1.24 億美元,一夜暴增到 37 億美元。[6]這不是罰款,是市場結算系統的日常運作——交易量越大、波動越劇烈,結算機構要求的押金就越高。只是這一次,數字大到 Robinhood 付不出來。

Robinhood 當天限制了 13 支股票的買進,包括 GameStop。用戶可以賣出,但不能買進。當天 GameStop 單日下跌 44%,收在 193.60 美元。[10]Robinhood 隨後緊急募資 34 億美元:1 月 29 日先募 10 億美元,2 月 1 日前再募 24 億美元。[6]

紐約證券交易所正門
紐約證券交易所正門。2021 年 1 月 28 日,真正決定戰局的不是交易所裡的人,而是交易所之外的結算系統。照片:Roland Arhelger,CC BY-SA 4.0,維基共享資源。

憤怒不在於虧錢,而在於規則彷彿在中途被改寫。Robinhood 說,限制交易是為了符合結算保證金的要求,不是為了偏袒任何人;執行長 Vlad Tenev 在國會作證時也重申了這一點。[2]但對散戶而言,他們看到的畫面很簡單:賣出鍵還在,買進鍵沒了。而沒了的那一邊,正是他們站的那一邊。

這一天留下的真正傷害,不是某個價位,而是一種懷疑。幾百萬人第一次親眼看見,所謂自由市場的自由,是有開關的。開關不在他們手上。

如果一家券商可以在最關鍵的時刻關掉買進鍵,所謂自由市場,自由的究竟是誰?

第五章國會山莊裡的貓

2021 年 2 月 18 日,美國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召開聽證會,標題是「Game Stopped?當放空者、社群媒體與散戶碰撞時,誰贏誰輸」。[2]證人席上坐著 5 個人:Robinhood 執行長 Vlad Tenev、Citadel 執行長 Ken Griffin、Melvin Capital 執行長 Gabe Plotkin、Reddit 執行長 Steve Huffman,以及一個穿著紅色頭帶、坐在自家房間裡視訊作證的 34 歲散戶。

Keith Gill 的開場白成了整場聽證會最有名的一段話:「有幾件事我不是:我不是一隻貓。我不是機構投資人。我也不是一家對沖基金。」他指的是幾天前一段瘋傳的影片——一位律師在視訊開庭時誤開了貓咪濾鏡。而他的結尾更直接:「總之,我喜歡這支股票。」[5]

數字擺在桌上。Melvin Capital 在 2021 年 1 月虧損 53%,Citadel 注資 20 億美元,Point72 注資 7.5 億美元,合計 27.5 億美元,才把這家基金從斷頭邊緣拉回來。[7]所有證人都否認彼此之間有任何勾結,否認有人施壓券商限制交易。聽證會沒有改變任何結構,沒有通過任何法案。

但它讓衝突有了臉孔。一邊是西裝筆挺的執行長們,一邊是一個在鏡頭前戴著頭帶、背後掛著海報的年輕人。金融史上第一次,一場關於市場規則的辯論,主角不是機構,而是一個網名裡帶著髒話的散戶。

第六章同一年的另一場狂歡

GameStop 不是 2021 年唯一的狂歡。同一年的 11 月 10 日,比特幣衝上約 69,000 美元的歷史高點。[8]同一年稍早,3 月 11 日,數位藝術家 Beeple 的 NFT 作品《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在佳士得拍出 6,930 萬美元,成為當時最貴的 NFT。[9]

把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會看到同一種氣候。疫情把幾百萬人關在家裡,紓困金發到戶頭,零手續費的交易 App 就在手機裡,時間多到用不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報告也指出,疫情期間散戶參與股市的程度大幅增加。[1]當錢變便宜、無聊變多、機構看起來刀槍不入,人們買的就不再是現金流,而是故事——一個關於翻身、關於報復、關於「這次不一樣」的故事。

迷因股、加密貨幣、NFT,戲服不同,同一齣戲。它們都建立在同一個信念上:舊的估值方法已經失效,新的價值由群眾的注意力決定。而注意力,是這個時代最容易點燃、也最難控制的燃料。

群眾心理在這裡展現了它的兩面。一面是力量:分散的個人第一次能夠在幾天之內集結成足以撼動華爾街的買盤。另一面是脆弱:注意力來得快,去得也快,而價格最終還是要回到有人願意接手的地方。

終章贏的人,與沒有贏的人

2021 年 10 月 14 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公布了調查報告。這份報告的結論,讓交戰雙方都不滿意:放空回補確實推升了股價,但只是整體買盤的一小部分;真正撐起數週漲勢的,是散戶的樂觀情緒本身,而不是空頭被迫回補。[1]報告也指出,沒有發現裸空的證據,市場的基本機制「大致健全」。[4]

換句話說,擠壓點燃了火,但讓火燒下去的,是人群自己。這個結論比任何陰謀論都更令人不安:沒有幕後黑手,沒有被操縱的開關,只有一群人同時相信同一件事,而相信本身就足以讓價格飛上天。

帳本上的結局是冷的。Melvin Capital 在 2021 年全年虧損 39%,2022 年 5 月 18 日宣布關閉,6 月前返還資金給投資人。[7]GameStop 的股價也在 2021 年 2 月 19 日回到 40.59 美元,比 1 月 27 日的收盤價跌了 88.3%。[10]晚進場的散戶,多半把錢留在了高點。制度確實動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投票縮短交割週期,T+1 交割在 2024 年 5 月 28 日生效。[10]

這場仗沒有贏家。市場學到了一件事:拿著手機的群眾,本身就是一股市場力量,不能再被當成背景噪音。群眾也學到了一件事:一個瞬間不是一場運動,衝上 483 美元只需要三週,回到 40 美元也只需要三週。

2021 年 1 月真正被改變的,不是某支股票的價格,而是一個問題從此有了不同的問法。市場,到底是誰的?答案不再只有一種。而這個問題,至今沒有人能替所有人回答。